步柏连等人劈空撕开一道口子,硬生生闯入秘境中。
孙荆摇头:“不行,这里有人布下了阵法,负霜鸟的信息我收不到!”
步柏连眼中闪过金璀琉璃的光:“跟我走。”
他先前给佑离岸的头发上有踪丝,佑离岸也听话,走到哪带到哪。只是那时候也没想到能有这个用途。
入眼便是一地的血污。
佑离岸贴在树上,面前有一具被大卸八块的身体,偏偏还站着。寒魄丝被血染的通红,牵丝引线,鲜明生动的地勾勒着这魔物生前的样子。
姜盈天被姜千星浑身的血迹吓得浑身发凉,软着手脚将自己伤痕累累的女儿从廖枕兴手中接过来抱在怀里:“星星!”
赵成关切地看着姜千星的伤,寸步不离。
步柏连看着面前血肉模糊的一团人,呼吸沉滞。
暗许穿透了佑离岸。
锋利的剑刃自身后捅入,穿过佑离岸的琵琶骨,将他整个钉挂在树上。血丝丝缕缕地往外流淌,顺着苍白的指尖低落在泥土里,他低垂着脑袋,胸口微弱的起伏,不辨昏醒。
步柏连抬手捏住剑刃,手指被剑刃上的血烫的微颤。
“......师尊?”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佑离岸呢喃一声。他用尽全力睁开眼,视线所及只能看到一片朦朦胧胧地白金布料。
左肩的剑将他钉在死亡的网上,佑离岸感觉自己像蛛网上的飞蛾,所有的知觉都被钉死在那一处。浑身的血和力气都顺着那根丝,一丝一丝地往外抽,越来越麻木,越来越空。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那夜冰天雪地里,雪花也是这样一点点将他覆盖,越来越重、越来越轻。
不知是不是死到临头了,佑离岸脑子中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不是我临走时准备的那件衣服啊。
果然,自己也没多重要。这不是自己离开了师尊也过得不错呢吗?只是太渴望自己是重要的了吧。哈哈。
暗许被佑离岸收做天命武器,又得到芳珈石的进阶,根本不可能从中断开。步柏连明知如此,却还是企图能有用。
断不了。
只好这样了
步柏连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今生,这是步柏连第一次面对伤口想躲开视线。他摸了摸佑离岸血呼啦扎的头发,瞧见人的眼神已经开始愣了,扶着佑离岸的脸缓声道:“别怕。”
佑离岸喉咙里发出嗬噜嗬噜血浆鼓动的声音。
他听不见师尊在说什么了,又着急又不甘。
雪终于钻进了身体里。
佑离岸意识早已模糊成一团混沌,但触觉却在这极致的侵袭下,诡异地被放大了。
雪游在他的身体里。
——很慢,很仔细,并不温柔。肌肉急促地收缩,它们恐慌于方才的麻木,争先恐后地包裹住这来之不易的刺激。
高温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住师尊的指尖,像某种不知羞耻的、湿热的舔舐,贪婪地汲取着手指上那一点凉意。冰凉的手指一顿,立刻染上腥热。
心脏犹自兴奋起来。一下,一下。肋骨变成了囚困它的牢笼,勾结薄薄的心膜和牵拉不断的肌丝,不许它自投罗网,溺死那似乎温热起来的雪上。
手指轻轻撇开一瓣软肉,往更里探了探。
这具身体擅自狂欢了。心脏停滞了一瞬,立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死命翻腾。它跳得太猛,撞得太狠,一门心思要直接撞进师尊的掌心里去。
摸摸我吧。
它知道那是谁。莲花的气息,凝玉般的体温。它像一条狗隔着老远就听到了主人的脚步声,于是摇着尾巴,把笼子撞得哐哐响。
它不通情理。它只是一颗心脏。
佑离岸感到羞耻。
太近了。
太近了。
最脆弱肮脏的血肉,正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师尊的指掌之间,接受那双漂亮眼睛的审视。这般全然侵入、爱恋生死皆在他掌下。
佑离岸甚至能感觉到那指尖细微的纹路,感觉到它如何小心翼翼地剥开拥挤的血肉,如何轻柔地擦过那颗狂跳讨乖的心脏。
失落。整个身体都为痛苦的遗憾而发酥战栗———
好想就此死在他手下。
湿。滑。滚烫。
佑离岸的内里,原和所有人一样,是一片黏腻的、蠕动着的温热沼泽。手指被一种湿滑,不断紧绷的温热排斥。血和□□混在一起,黏稠地挤压着他的指节,血液不断地渗出,试图将他的手指推出,而那颗心脏——
那颗心脏正在他指尖搏动。
咚。
咚。
咚。
太烫了。
被一颗心脏这样拍打。那种触感鲜活得太直接。一下下搏动从指腹传上来,沿着血脉一路烧到手腕、手肘、肩膀,最后抵达他自己的胸口。
步柏连耳边雾蒙蒙的,两支并不相合的跳得争先恐后。
凉的。他的手是凉的,他的心也是凉的。
但那股热正在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它跳得那么急,那么烈,那么不顾一切。
为了活着。
步柏连呼吸深重,有些眩晕。
他被赋予了一种权利,一伸手就可以轻松地攥紧这颗鲜活滚烫的玩意。
“我在杀他。”步柏连想。
手指夹住剑刃。
剑缓缓往后退去,敏感脆弱的血肉却无知无觉的呆滞着。锋利的刀刃割开步柏连护着的手指,血留下来,被佑离岸的胸腔盛住。
剑刃终于脱离了身体。
滚烫的血几乎是追着剑尖喷溅而出。溅在步柏连的手上,脸上,脖颈上。血滴从温热迅速转凉,黏糊着干在皮肤上。
手指从佑离岸体内退出的那一刻,寒意从里向外覆盖。血顺着深深地割伤往外淌,黏糊糊的血流到手背,一点一点地从滚烫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冰凉。
佑离岸整个软下来,栽进步柏连怀里。
孙荆只看了一眼自己弟子的惨状,气得眼睛发红:“是谁?老娘活撕了他!!!”
叶樟抱着叶细英走过来:“细英留书,还有一群孩子往那个方向跑了,我去找。”
拔出暗许后,步柏连脑子里乱糟糟的,此时什么都不想说,正好想找件事情能做。他将佑离岸交给赶过来的宿悯:“我同你一起。”
自家弟子受伤,除了孙荆要立刻报仇,没有人想久留。正要动身去找人,一道声音自步柏连身后响起:
“仙尊救我!”
步柏连下意识的回头,只见廖枕兴在被一只巨豹扑倒在地!
巨豹体格尤大,整个将廖枕兴压在身下,血盆大口张开。步柏连下意识地捏诀就要上去。
正在这时,变故途生。
咫尺寸步间,步柏连身后的空间扭曲破碎,一个黑影撕开空间,以极快的速度闪了出来。
歃血刃带着凌厉的杀意和巨大的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往步柏连砍去!
是魔尊!
步柏连在跨出结界的刹那就感应到了魔尊的存在——可魔尊这一击蓄势已久,倾尽全力压下的灵力重若千钧,如同整座山脉当头砸落,死死压住步柏连周身气机。
竟真的将步柏连定滞住了。
叶樟下意识挥出一道剑气企图阻拦。
根本来不及!
步柏连周身灵力猛然爆发,瞬息之间便冲破魔尊的灵压禁锢———可刀锋已经到了。
步柏连回身,细细的刀光刺在碧水眸中,宛若蛇瞳。步柏连心一横,当即决定正面挡下。就在此时。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探来,强行扣住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步柏连暴喝道:“放开我!”
然而困住他的双臂如同铁铸,死死地将他压在胸口,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力成笼,将他锁在其中,竟然不论如何挣扎,居然都挣脱不开。
魔尊兽化的黑影已在面前。他根本没把挡在前面的蝼蚁放在眼里,长刀劈下,尘嚣四起。
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匿了,只剩下那一声钝重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姜盈天咳出一口血,半跪在地,周围的仙家都难耐的捂住胸口。
魔气振荡在山谷间,波及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秘境内,万众魔物皆仰天长啸应和。
一时间山谷中鱼潜鸟跃,紫光大煞,遮天蔽日。
叶细英惨叫出声:“佑离岸!!!”
完了。
叶细英脸色煞白。
佑离岸肯定是死透了。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魔尊全力一击,莫说佑离岸,便是师伯也够呛!焉有这小子的活路!
步柏连浑身冰凉,感到身前一阵黏糊糊的湿意弥漫开。而颈侧的热气却断了线。
就这么……
……死了?
他僵在原地,不敢触碰。整个人还被死死地摁在怀里,动不得一寸。
魔尊此行便是为了杀步柏连而来,此时以为目的达成,很是张狂:“哈哈哈哈哈!青莲仙尊,百密一疏……?”
“嗯?”
四下魔气如回溯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往嗜血刀上收敛。
尘嚣落地,眼前清晰起来,众人只见那长刀几乎竖着劈开了佑离岸。从肩胛中间一路血肉翻卷到腰间。
却没能穿透。被他护在身下的步柏连更是一点也没有被伤到。
众目睽睽之下,长刀内的魔气竟然汩汩流淌向佑离岸。
连周围魔物也不例外,通通被强行掠夺。
一些低级魔物受不了这样霸道的吸收,痛苦不堪的滚地哀嚎,有些更是直接气绝。
几息之间,被劈开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竟然硬生生地将长刀挤出了胸膛。
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即便此刻危险万分,也叫众人变了脸色。
……这是天赋神通?
这种能力,只有魔物才有啊!
魔尊见一击未成,立刻回身划开一道时空便要遁走。他此行是为了杀步柏连而来,如今大势已去,他可没准备去面对全怒状态下的步柏连。
临走前,魔尊回头眼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佑离岸。
一道剑气破空而去,魔尊挥袖,裂缝迅速合拢消失在众人面前。
魔尊重重跌在嗜崖殿主座上,浑身剧烈抽搐。左心口上双刃裁云剑正正贯穿。
他颤抖着手要将剑拔出来,却见那剑自己径直在身体里旋转了一圈,狠狠抽了出来。血雾炸开,魔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连滚带爬跌落。
好久,魔尊抬起头。旁边跪了一地的虾兵蟹将,没有一个敢上来扶人。
魔尊狠狠捶地,殿内被步柏连杀的,如今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他一定会报复回去的!
“佑离岸?”
佑离岸的手卸了些力,步柏连挣脱出来,双手框柱佑离岸的肩臂,察觉到步柏连的挣脱,佑离岸一只手条件反射般地死死钳住步柏连手臂。
步柏连此时都不敢动。
叶樟说道:“立刻回去!”
步柏连点点头,抱起佑离岸就要走。
“仙尊且慢。”
赵成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武器,但是因为手还在抖,又掉了一次才捡起来。
他看着步柏连怀中的佑离岸:“仙尊的这个小徒弟,似乎有点问题吧?”
云迹惊走上来。常年拿着斧头的手温厚有力,她检查了一下佑离岸几乎恢复如初的背,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了。
步柏连:“让开。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步柏连此时没心情与这群人纠缠。他方才被困在怀里没有看见那耸人听闻的一幕,但是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不正常。
佑离岸还能活着就不正常!
但是他只想立刻带着佑离岸离开,让他好好的看看佑离岸到底如何了。
赵成咬了咬牙:“哪敢为难仙尊。我们也知道仙尊心疼徒弟,但是我们又何尝不是心疼自己的弟子?这次五行秘境历练居然有魔修闯入,这本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除非有人里通外合!如此惨重的事情,若是真有人里外勾结,我们岂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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