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登基第六十天
时光流逝,曾经盘踞在山西的晋商,换了位置。
与山西相比,江南的吴侬软语和繁华景色,更符合晋商们的喜好。
手下的人,籍贯也来自各处,并不拘泥一地。
在苏州一处园林中,远远响着歌舞之声。
这处园林的主人是一名乐善好施的富人,与官府有点关系,贩卖的物品都稍稍低于市价。若家中有人生了急病,或者出现别的意外,到他门下一求,往往就能获得一些能渡过难关的资金。
虽然钱不多,利息又很高,但这已经是很多人的希望。
……当然,因为还利息家破人亡的百姓是不少。可是人家一开始就说了归还期限,若超过时间没还上本金,利滚利下来,多了钱也怪不到谁。
因此,即使时不时传来歌舞之声,其中又有生面孔来来往往,但附近居住的百姓都很少说出抱怨之语,甚至害怕对方离开。
此时的园林之内,正是一年一次的晋商聚头。
早在一月之前,各地的晋商头目们会从负责的辖区前往此地,汇报去年一年的经营情况,并将其中的利润分给“东头”。
再根据经营情况,调整据点,以隐瞒行踪,扩大规模。
这时候,各人大显神通,期望能给自己分一个好点的地盘——那些偏僻的,没有油水可捞的地方,当然没有人愿意过去;而与之相反的富庶之地,便是趋之若鹜。
但是能分到哪个地方,全然看上一年的业绩。
这不就导致富者越富,穷者越穷嘛!
一个新来参加宴会的商人和同伴聊起此事,满脸不服:“真是,我们这些偏远地方的,只能一辈子呆在那边了?”
同伴听了半天,倒是没说话,只沉思道:“其实不然。”
“什么?”
“你知道大东头身边的帮手吗?”同伴道。
“这、这谁不知道。”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能从目中发现鄙夷。
大东头身边的帮手不少,只是都是哑巴,没什么好说的。唯一值得拎出来讲的,只有一人。
那人的父亲是前些年的一个御史,因为调查晋商一事,出了个“意外”,
死了。
这意外嘛……虽然和晋商有些关系但毕竟是意外怎么查也都只能查出是喝多了酒失足掉进河中淹死的。
而他带来的那些人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了意外受了点伤。
朝廷按照规定给了些钱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前些年那人遗留下来的孩子居然找上门宣称自己愿意为了晋商效力。问起原因她只说恨朝廷要不是朝廷派了她爹也不至于死了以至于她们孤儿寡母艰难了这么多年。
如今投靠晋商也是因为自己没活路了——反正她是不愿意科举去盛朝做官的。
真是……
见过拎不清的没见过这么拎不清的。
大东头将人当成个小玩意留在身边什么脏活苦活都给她干这人也不见怨言将所有事都接下来干得居然还不错。
“提起她做什么?”那人轻蔑地笑了一声道“去求她也没用她在大东头面前又说不上话。”
“谁叫你去求她了那人胆子小又不敢得罪人你吓唬她一通叫她给你看别人的营收你再报个稍高一些的上去。”同伴给他想了一个办法劝道“只要你不沦落到最差的那几个地方混个中下一年年的不也就起来了。”
商人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要是被发现了……”
“你干了这么多年活账都不会做?再说了你今年的分红多给一些凑上你报的那个数字就行大东头哪有闲心会看这个?”
会查这个的只有他的手下们
就算真的被发现直接将过错都推到那人身上说是她胡乱改的不就行了?
商人终于被说服了。
每年的流程是先报营额这个数字不能让别人知道能掌握的只有大东头再根据营额将人分去不同的地方。分红则是根据报的营额分缴。
最开始大东头还会看看底下的账看有没有人胡乱报但随着人越来越多他已经年老也没力气重新看。
小东头倒是能看可这么早便退位让权以后谁还会捧着大东头呢?
所以大东头一直牢牢把控着分配的权力只给小东头一半分红。
当
天晚上,商人就悄悄去找了那人,敲了敲窗户,喊她的名字:“方沐雨,方沐雨!”
“有什么事?”
窗户被打开,露出一张少女的脸。
她年约十八九岁,本是最美好的年纪,眼睛却直勾勾的,瞳仁极黑,身上常年戴着孝。
想起她父亲的死因,别人都看不惯她身上的孝服,几次三番地想要烧了那些衣服,这人始终不愿换一身,久而久之,很少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看什么看,早晚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商人被她的目光唬了一跳,心道真是个怪胎,退后一步,恐吓道:“给我看看今年的营额。”
那人只低头,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到了,从一边拿出账册,递给对方。
商人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地翻开,细细翻看。
这个写了十万两,那个写了十几万两,甚至有写百万两的……
啧啧,好地方就是好,都这么有钱。
商人不去看最顶上的那些,而是翻到最后,挑了一个位置,理所当然道:“我是一万三千两。”
这个数据不算高,甚至偏下了,比他今年赚来的,要多了几千两。
但是不至于让他去最差的几个地方。
多了几千两,分红也要多,基本上把手里的全赔进去。
但是没关系,只要能达到目的,这点钱全都能赚回来了。
方沐雨怯懦地点了点头,在他眼皮子底下,添上了一万三千两的数据。
几日后,商人自信满满,本以为这次定能换个地方,没想到,报出来之后,自己还是在原来的那个穷苦之地。
“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不敢置信。
同伴看向他,问道:“你报了多少?”
得知具体数目后,他摇了摇头:“你以为只有你一人这么想?大家早就这么干啦,我若是你,直接报个五万两上去。”
“那分红要怎么办?五万两的分红,足足需要一万九千两,我哪来那么多钱?”商人不解道。
“哪有如何,重要是换地方啊,你找几个人凑一凑,不就凑齐了?”同伴恨铁不成钢。
只是今年已过,想要再换,只能等明年。
而另一边,方沐雨处。
她独自走在错综复杂的小路上,负责将今年的账目送去老东头的库房。
她记性好。
好到能记清幼年父亲的手、母亲的笑容。
以及三年间,来往的每一笔账目。
那个老东家,精明了一辈子,终于有了糊涂的时候,将每一笔钱看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让她找到了蛛丝马迹。
不在他喜欢的江南,不在偏远的漠北,也不在盛朝之外。
就存放在他的兴起之地。
刚清楚这个消息的时候,方沐雨心中狂喜,他藏了这么久,不还是被她找到了?
可狂喜之后,便是一阵空虚——
她知道这么多,又能告诉谁呢?
之前怀着满腔怨愤,想要为父亲讨个公道,可如今,几乎要全部化作泡影。
难不成,要告诉朝廷?
……朝廷真的会追查下去吗?
她期待了许久,故意留下了许多痕迹,但是一直没有被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是顶头上的高官们不愿意再查下去。
为了母亲的安全,她主动断了关系,如今孤立无援。
辛辛苦苦,居然前途无路。
早知如此,就应该先一刀捅死那人……
不论心中情绪如何翻涌,方沐雨面上不显,为了防止遇到别人,专门挑了小路走。
“朝廷的商证真难办下来,感觉越来越严格了。
她听到有人抱怨。
“还不都是那个小皇帝的主意?真是,一出又一出。我看,就是为了推广朝廷的商行,逼迫百姓去他那边买。
什么商证?
大东头长久在这里居住,内外进出都有严格的规定,且多用哑奴,她只有每年的这点时间,能够听到外面的消息。
小皇帝?难不成又换新帝了?
他会和先帝一样,对这些事不闻不问吗?
——
明慕见到总督给他送来的伤兵时,心里不是不震惊的。
倒不是伤得奇怪,而是伤员太多。
并且都是那种明显的重症伤员,缺了耳朵、面容有损的比比皆是,不过手脚不缺,都是能干活的。
“这里有多少人?明慕问。
他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骑装,手上拿着专门定制的小本子,以及一只炭笔。
目前,小本子上勾勒了附近的地形图,其中有一处看起来不错的,被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今天是预备带人过去看看的。
但是目前,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横在面前。
伤兵——
似乎从古至今,都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直至现代,有了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才有所好转。
他虽然不知道朝廷对伤兵有什么政策保障,但却见过西宁府退役的伤兵。
西宁府对士兵的保障不算轻了,基本都能领取一笔丰厚的银两,但是这些银两拿回家里后,得到的只有叹息。
能做活的倒还好,若是面容有损、无法行动的,自己不能独立生活,父母虽然能照顾,但往往无法长久,父母离世后,兄弟姐妹也不一定继续愿意照顾他。
——尽管知道对方是为了整个家才去当兵役的。
归根究底,是生产力的低下。
很多时候,明慕都忍不住叹气,只是当时他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
不过现在,他有能力为这些人做些什么了。
“大约是三百人。阚英小心回答。
其实有活动能力的人更多,但是那些人大多形容丑陋,不堪入眼,只挑了这些人出来。
明慕继续问:“总伤兵人数有多少?
“大约两千人。
“还好还好……应该够的。
他认真开口。
阚英心里一动:“陛下是又有主意了?
“是有一点。伤兵必须得到妥善的处理。明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目的,忍不住叹气,“总不能让将士流血又流泪。
他让阚英领路,自己则是带了几个小宫侍,直接去找本地总督。
官衙肃静,少有人来,在门口守着的兵卒见到明慕,简直瞪大了眼。
昨日便是他们第一眼见到了陛下。
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明慕好奇地停下脚步,问:“我进去需要通传吗?
那兵役
猛地摇头:“不需要不需要。”
明慕点点头,看到此人手上的棍子,试探着伸出手:“能借我看看吗?”
没想到陛下居然如此平易近人……
又相貌过人。
那兵役呆呆地看了半天,直到同伴推了他一把,才愣了地将水火棍递出去。
明慕倒是不大介意。
棍子有点沉,想要挥舞起来还挺困难的。
他一直有个模糊不清的想法,现在倒是隐隐约约牵出了一点。
拐杖?能帮忙行走,但是本质问题没有改善。
假肢……?
现在的假肢技术仿佛也很普通,只是看着还行。
似乎有什么问题被他遗漏了。
明慕在原地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突破了最后一层屏障——
就是假肢!
在许久之前,有个装神弄鬼的道人!莫名其妙从刑部大牢里面爬出来了!
当时还觉得好奇,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妖术,后来,经过诏狱的审问,对方才吐露实情。
他因为偷东西被砍去了手脚,幸好有路过的老道士帮了他一把,后来又精心为他制作了假肢,行走坐卧之间,很像一个正常人,只是干不了太重和太精细的活。
如今一看,明慕正好需要这种东西!
他将水火棍还给兵卒,兴冲冲地跑进衙门,预备找工部尚书商量这件事。
小碎步脚步轻快地跑进来,像一只活泼的小鹿,在来往官员的指引下成功找到工部尚书暂时工作的地方,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探出脑袋:“大人,我有事情想商量。”
见到陛下,工部尚书不自觉缓和了神色,温声道:“陛下想做什么?”
“是这样的,先前燕都那个道士的假肢,工部可有研究出什么头绪?”明慕走进来,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虽然干不了重活,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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