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到老安东尼身边前，理查德都十分紧张，并不清楚自己父母正在效劳的老大要给他看的是什么样的视频。
是什么酷刑实录吗？还是对叛徒的处决？也许老先生是想通过这么做，警告他的父母趁早放下那些显而易见的小心思？
他的视线触及屏幕，冷不丁跟一只蓬松白面包对上视线。
蓬松白面包无辜地一张嘴：“Nia！”
理查德：“——！！！”
毛茸茸！好可爱！这叫声是怎么发出来的？？还能再听一遍吗？？
当老安东尼在他身边动了一下，紧跟着抬手将视频又调到开头处时，理查德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将心声叫出来了。
老安东尼也是头一次发现，原来这种像被人拔了气门芯儿似的夹嗓子叫声，是这么的让人得意，他都没想到要指责理查德的失礼了，只兴致昂扬地边调进度边说：“不赖吧？我自己也听了这段不下三十四遍——哦！现在是第三十五遍！”
理查德都听不进老安东尼的炫耀了，沉醉地看着镜头里的猫咪扒着人手臂的小毛爪；偶尔抬头休息时，舔着嘴东张西望的样子；还有因为努力抻直到有点发抖的毛尾巴、圆嘟嘟的侧脸……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一只动物，干干净净地待在镜头里，展露出精灵般让人心醉的风采。
一直到老安东尼因为行程安排而离开，他还杵在原处回想这些细节，等他再回神时，心头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急忙跑去拦住送完老安东尼回来的父母：
“妈妈！爸爸！也许我们也可以学习老安东尼先生养猫的方式。”
“你看，世界各地有多少和我们一样的马戏团，但如果我们也能让我们的动物呈现出老安东尼先生视频里的那种精神面貌——”
“哦你烧糊涂了吗？”格雷森先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是在建议我们，用‘爱’和‘关怀’驯养动物吗？”
“能不能让狮子猴子展现出视频里的精神面貌，我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如果哪天我们胆敢在表演秀上宣传爱与和平，那天就会是我们的祭日。”
地球3和其他宇宙不一样，这里的人视善良与爱为懦弱，孩子从小的课外读物就是《汤姆·里德尔》。
在地球3宣传爱与和平，就像在伏地魔统治的时代里站出来，公开表示我支持哈利波特。
理查德觉得也许没这么严重吧：“但老安东尼先生不就拍了这种视频吗？还把它传上了社交平台呢！”
格雷森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带过理查德，语重心长：“那是因为老安东尼先生已经是大人物了！大人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比如果犯罪辛迪加组织某天站出来说他们打算改行做慈善家，不当超级反派了，你觉得谁敢多说一句‘不行’？见鬼，就算某天氪星人决定举着地球去找太阳约会，谁又能挡在氪星人面前？！”
格雷森夫人露出甜美的笑容，拍了拍理查德的脸：“所以你乖一点，甜心。不要再说胡话，比起想这些不靠谱的事，不如来帮帮爸爸妈妈啊！”
格雷森夫人眼底流露出算计的声色：“我看你和老安东尼先生很谈得来，这是件好事，保持这样。这会给我们彻底掌控马戏团提供有利条件……也许某天你就能当妈咪的小毒蛇，悄悄往老安东尼茶水里加点料呢？”
“啪！”一声鞭子抽破空气的声音从帐篷深处传来，还有不知道哪种动物在痛楚下发出的哀嚎。
理查德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感觉那鞭子仿佛抽在自己的耳膜上。
而当他仍僵劲地站在原处时，母亲已经站直身，同父亲一道走进帐篷了，口中讨论的是如何伴随着生死的财富易主，脸上挂着的是爽朗的大笑，仿佛一道生命的逝去无足轻重。
理查德缓缓攥起手掌。
如果他不曾见过屏幕里的猫咪可以多么无害但安逸轻松，他不会像现在这样，为在马戏团中逝去的那些动物感到难受到无法忍耐。
帐篷门帘被马戏团的杂技女一掀，进门的女人刚想顺口跟理查德打声招呼，少年就突然拔起双腿，闷头冲出帐篷。
“嘿！”
杂技女不满的声音被理查德抛在身后。
他感到困惑、愤怒、难过，仿佛只有奔跑时吸入的氧气灌进肺中，才能将这些情绪消去一些。
他忍不住想：到底是这个世界有问题，还是我疯了？
与此同时，动物园会议室内。
艾利欧都已经第3次尝试拨打辞职学长的电话了，董事们还聚在一起头脑风暴。场面看起来像一群学渣试图对高数试卷聚众做法，好让答案在某一刻福临心至。
这种绝望的尝试当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学长的电话倒是拨通了。
艾利欧开门见山：“学长？之前聊天，你提到最初做宠物医生，目的是救治动物，帮助动物远离痛苦，现在我应聘的动物园有兽医岗还在招人，也许你会有兴趣？”
“哦……我不知道。”学长心灰意冷地说，“我还没从上一份工作造成的创伤中缓过来，现在什么事都不想干，就想在家里看点鸡汤。抱歉艾利欧……我现在真没有心情。”
艾利欧能理解学长此刻的心境，也不好催促或者多劝。虽然很遗憾，但他还是安慰几句后就挂断了电话，叫上克劳利，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站。
克劳利听说艾利欧不打算回家休息，还准备去图书馆的时候都惊呆了：“你得绝症了吗？？”
不然为什么这么急着工作？？
艾利欧当然也想享受生活，但是他怕自己享受了，这动物园一辈子都开不起来了。不管怎么说，他应聘这份工作是出于对野生动物的热爱，又不是为了一辈子躺平。
问清哥谭市内一家图书馆都没有后，艾利欧略作思考：“没有纸质资料，倒也不是就没办法了。我们也可以采访一下本地的高寿老人啊！”
十分钟后，在叛徒处决现场被热情邀请的高寿老人·老安东尼：“……”
有时候他觉得艾利欧是个挺天真纯净的青年，有时候看着艾利欧完全无视血糊糊的现场，一脸高兴的模样，他又觉得这个小青年不可小觑：“……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有没有哪种动物，也许在您年轻时比较常见，现在却几乎见不到了呢？”艾利欧拿出了纸笔准备记录。
“？”老安东尼意外地顿了一下。
他之前看似问得配合，心底对艾利欧的好感却在迅速消耗。
他太常遇到人先赢得他的好感，再利用这份好感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财富、权柄、地盘、情报……
以至于即使先前艾利欧已经给他留下了动物痴的印象，被拦住后，他仍是下意识以为艾利欧是想向他索要情报。
这不能怪他，在今天之前的几十年人生中，他从未遇到有人拦住自己，只是为了采访“童年常见的动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老安东尼难得正儿八经认真深思了一下，忽然生出许多感慨：“你要是不问我这个问题，我还真没发现，我好久没在哥谭见到过蝙蝠、长尾鼬啦！我都想知道，现在这一辈孩子见没见过蝙蝠？如果看见蝙蝠，能不能认出来那是什么？”
许多年轻、甚至年幼时的记忆涌现出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回干架输了，昏迷在墓园边。傍晚时分被冻醒后，就看见一大堆蝙蝠挂在湖边树上，压得树枝直往下坠。
他那时候居然没感到恐怖，只有些羡慕，羡慕蝙蝠能有这么大的族群，可以在寒冷的晚上凑在一起取暖……说不准他后来会选择加入帮派，就有这一晚的触动在。
老安东尼越说谈兴越浓：“说起来，我正式接手帮派的那晚，仪式结束时正好有一大片蝙蝠掠过会场，忽略掉砸在脸上的蝙蝠粪便，我觉得还挺有氛围的——对了，我当年的副手还拍了一张当时的照片！”
他年轻的时候，哪有什么手机。
久远的相簿被翻出来，拂开上面的灰尘，老安东尼兴致勃勃跟艾利欧一起找带蝙蝠的相片，逐一回忆青葱岁月时，某一刻突然愣神了一下。
难道他真的老了？不然怎么会如此怀念过去？又为何会因跟一个不算熟悉的年轻人讨论过往，升起一种愉悦但餍足的情绪，就像当年他坐在墓地里，看着庞大的蝙蝠家族所想象的画面终于成为了现实？
老安东尼低头看看正坐在摇椅中的自己，又看看挨在他身边听得入神的艾利欧，感觉自己正处于梦与现实之间。
梦的一头，是当年的毛头小子所幻想的祖孙情谊，其乐融融；现实是扒在他身边听他唠这些的艾利欧与他仅认识两天，而他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混账。
老安东尼内心情绪翻涌的时候，艾利欧只在苦恼可行性的问题：“照这样看，蝙蝠还真是哥谭非常经典、具有特色的本地物种了。但蝙蝠可不好搞啊……”
动物园的目的是保护动物族群，所以肯定不可以就地抓几只，只能从其他动物园那里引进人工繁育的子孙后代。
但蝙蝠作为狂犬病媒介物种，要跨境引进需要大量的审批和评估，即使通过入园，也需要180天的隔离期，那都大半年过去了。
更别提，有点州县甚至直接就禁止狂犬病媒介物种进行公开展示。
“……”老安东尼寻思他们这儿有这么严苛的规矩吗？？还隔离器，禁止公开展示，政府有那个闲心管民众的死活啊？
但他这么多年老大也不是白当的，立刻思维灵活地说：“那就展示标本嘛！”
艾利欧琢磨了一下怎么把这话说得委婉：“我想如无意外的话，园内很长一段时期内引入的物种，都必须是活体。”
倒不是说活的比死的更有看头，而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觉哥谭市简直就像亡命之徒的聚集地。
可想而知，一旦动物园里展示了标本，科普又引起了参观者兴趣，说不准一些大佬们就开始想往自己的收藏库里添一套蝙蝠标本了。
相比之下，活体最大的优点在于向公众们展示了动物在人工圈养环境下的最佳面貌，就算跟风，大佬们也只会绞尽脑汁希望把自己的宠物养得和园区展示一样好，不论如何，总比把蝙蝠做成标本强。
老安东尼很难否认艾利欧的推演，毕竟刚刚他回忆往事的时候，就有在触动下想过要不要养一两只蝙蝠，或者收藏个蝙蝠标本当纪念过去：“那怎么办？活的你说引入不了，”这话还存疑，他真觉得政府没这么良心，“死的又会煽动人收集标本。”
艾利欧遗憾但果断地决定：“只能放弃蝙蝠这个物种展示了。”
“……”老安东尼顿住，紧跟着用全新的视角讶异地又看了眼艾利欧。
这事要是换成其他人做决定，保管要么让政府吃屎，就要引入活的，要么管蝙蝠死活，我自己把标本展览好了。
但是艾利欧居然会这么果断就选择放弃最好的物种选择，让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过有一段天真热血的时候，认为帮派就应当是有原则的，他们也许手染鲜血，但在原则之内，应当比普通人更高尚。
现实当然折断了他的理想主义，但此时看着艾利欧，他不禁想：……这孩子要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他迟迟未能决定继任者，是因为对自己的后裔哪一个都看不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此时才幡然恍悟：原来是年少时的理想主义深埋至今日，他竟仍本能地想为帮派找一个有原则的、在原则之内应当高尚的领袖。
疯了吧我。老安东尼这么暗暗想，但仍忍不住想做点出格的、和平时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事：“你想去我小时候看蝙蝠的溶洞瞧瞧吗？”
艾利欧本来还在咬着笔头烦恼到底用哪个动物，猫头鹰会不会有点冒犯猫头鹰法庭了，哪怕统治者不追究，展出这个游客也不敢来啊，闻言顿时蹭地抬头，两眼放光：“真的吗？？”
搞动物的、植物的、地质学的……反正只要是热爱大自然的，谁能拒绝这种邀请啊，艾利欧立马就站起来了：“我们应该现在就做准备！”
——对对对，就是这种热情！老安东尼满意极了，以前他试图带儿女游山玩水的时候，儿女们都十分嫌弃在泥巴堆臭水沟里打滚，只想享受富有的都市生活：“不需要，我早就有做准备。”
以前一次去溶洞时，他被蝙蝠挠过，差点英年早逝，那之后子女出生，他想再带家人去时，就准备了很万全的防护装备，此时恰好翻出来能用，高价定制的，现在还崭新着呢！
克劳利早被艾利欧放走了，这会儿没有合适的司机也无所谓，老安东尼亲自驾车，两人跟爷俩春游钓鱼似的乐滋滋驶到野外。刚下车，老安东尼就被一股子刺鼻的化工味薰了个后仰。
艾利欧蹲下身，从泛着奇怪颜色的山涧中取了点水体样品，来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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