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徵没想到的是，她还真的钓到了一条小鱼。
还是在她刚拿到青铜铸造的朱雀刀，正想试试手感的时候。
看着面前跪在地上，身穿青铜皮甲，却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姬徵一边掂量着手中比自己想象中重了不少的朱雀，仔细衡量着它的锋利程度，一边好奇的问了一句。
“叫什么？”
“回....回王上，属下甘方。”
甘方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害怕。
这模样，简直没眼看，比那龙傲天男主都不如。
朕又没说要杀你。
姬徵很想翻个白眼，不过，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到底还是放弃了。
而且，她其实能明白，他为什么害怕。
作为宫中宿卫，按道理效忠的应该是她这个天子。毕竟，他们宿卫王宫本就是作为晋升台阶的，就像后面王朝权贵子弟最喜欢做的御前侍卫一样。运气好，被她这个天子看中，一飞冲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周室这样的士庶子制度，经过几百年的演变，早变了味。
人多了，蛋糕本就那么大，再加上朝堂职位被各路权贵把控，怎么可能轮得到一个宫中宿卫？大多数人怀抱着期待，却熬到老也不过是个宿卫，没有正式官职。
所以，他们名义上还属于士这个层级，但其实比庶民好不了多少。
说白了，就是一群随时可能掉落阶级的可怜虫。
毕竟，庶民还能种个地，他们连种地都不能。
而且，这些人很多其实早已和本家关系疏远了。譬如眼前的甘方，看似和司徒甘右是一个族的，但早已是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往上不知道要数多少代，才能数到两人有同一个祖宗呢。如今，就算他走到甘右面前，甘右也不可能认识他。
搞不好，丢了这个职位，他就要直接变成流浪的野人了。
这年代的野人，可不是原始森林的那种野人，就是没身份没土地没靠山的流民，可被人随意打杀买卖奴隶。就算是去了别的国家，没有足够的能力获得身份，也照样是野人。
这种情况其实和末世后期那些像她一样没加入基地的流浪者很相似，为了活着，那真是什么都能豁出去。
可能也正因为这份悬在钢丝上的困窘，很容易让他们投靠权贵，铤而走险。毕竟，只要赌对一次，就能阶级飞升，后代无忧。诱惑那么大，真很难不动心。
这可是一个天然可利用的群体，说实在话，若不是此人跳出来，姬徵都差不多忘记了这波人呢。要知道，这些人在王宫可是一个不小的群体。所有人加起来，差不多有四百人了。仅仅她所在的昭殿，士庶子就有五十人。
她所在的地方，可是只有一个县大的周室，如今她旗下的主要护卫虎贲也只有八百人。至于其他的士兵，要么是封地诸侯的私兵，要么就只能临时征召国人入伍了。就连洛京城门的禁卫，其实都是征召的服役平民，算不得真正的甲士。怕也就管理的校尉，有点武力，曾经在虎贲卫或者宿卫任过职。
至于周天子原本旗下该有的周八师，经过犬戎之乱、平王东迁、历次内乱，早就名存实亡了。若非如此，郑国怎么敢如此欺辱先王。
可以说，八百人，就是她这个周天子的全部常备军。
这还是先王有意培养的结果。
上辈子，随便哪个末世基地，也不止这点能打的人手啊！
就这，她如今这个新天子还不一定能够调动。因为这八百虎贲全部由司马尹伯良统率，虽然尹氏世代守护天子，一直备受各个周天子信任。但这些日子，此人一直没有来求见过她，甚至在朝堂上她被那郑使侮辱的时候，都一言不发。
好听点是不善言辞，难听点怕是有了小心思。
虽然，宫正纪肃提过一句，虎贲卫的粮饷似乎不足。
可尹伯良不来，她就是想插手也没办法。
若能把这四百人收拢过来——
姬徵看着面前的甘方，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特意将甘方送到自己面前，如铁塔一般的黑脸高大护卫，立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她正愁没有足够的护卫人手，确保开矿一事不泄密呢。
阿罗虽然武功厉害，但到底只有一人。而且，自五日前姬徵让她去一趟郑国找一个人之后，便再没有她的消息了。
她根本不可能指望阿罗一人。
想到这里，她直接把那太重的朱雀刀往案几上一搁，看向甘方。
“甘方。”姬徵叫了他的名字。
“属...属下在。”
听着那青铜刀具与案几碰撞发出的巨响，甘方吓得一个哆嗦，颤颤巍巍答道。
“谁指使你探听内宰那边的消息的？”
甘方身体继续抖着，却不想回答，但想起眼前的天子月前在朝堂毫不犹豫杀人的模样，又不敢不回答。当初，他就在大京殿宿卫，可亲眼看见了天子杀人的面不改色。
那妖人郑使还说天子是女子，甘方是一百个不信。就天子那杀伐果断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女子？若不是家里实在是难以为继了，他也不敢背叛天子。
姬徵没有催，只从案几的一侧，将一把小型的铁朱雀刀拿在了手中，开始把玩。说是刀，但这把小朱雀更像一把匕首。不过，这年头的匕首是用来吃饭的，到不好叫它匕首了。
不管是大的青铜朱雀刀，还是小的铁朱雀刀，都是姬徵避开宫外司空体系，让内宰那边的人直接以制作先王祭祀礼器为名，暗中铸造的。
大的朱雀刀，是想试试当下的青铜技术。可惜，那把大的青铜朱雀刀虽然形似她那把末世的朱雀刀，却不够锋利，连当初她让阿罗给她杀人的青铜剑都比不上。
至于这把小的铁筑朱雀刀，虽然采用的是她从宫里找出来的，诸侯献上来作为奇观的铁陨石，可或许是火候不够的原因，依然没有达到末世的锋利度，只比青铜剑好一点。
就是有点脆，不过轻轻与大青铜刀对撞一下，便豁出了一个口子。
到底不是专业的兵器匠人。
看来有必要去一趟那个一直抱病不上朝的司空府上看看了。
姬徵一边若无其事地拨弄着手中的小朱雀刀，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到。脸上没有一点怒意，但拿若隐若现的拨弄着刀片的声音，听在甘方的耳边，就像催命符一般。
没多久，他就彻底扛不住了。
“是宫伯，宫伯给了属下一金，让属下弄清楚内宰大人为何突然在内宫大动干戈，召集那么多膳房的膳夫和工匠。”
姬徵只觉得意外，又不意外。宫伯成嘉，看来的确有了小心思。
就是不知道，这小心思是什么。
或许，眼前人能够帮她找到答案。
只是，就一金就收买了他，是否太廉价了。这年头的一金可不是黄金，是一个铜饼。
如果原主的记忆记错的话，虽然宫中这些士庶子，领的并非田邑，而是一份按月发放的“粮食”。可一个士庶子的俸禄粮食，也足可以养活五六个人。一般来说，是可以应付一个小家庭所需的。除非，他家中实在有太多人需要养。
姬徵再次细细打量眼前人，的确瘦得厉害。虽然这个年代的人普遍瘦，吃不饱，吃不好，不管贵族还是庶民都差不多。但作为士这个阶级，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还是少见的。
看来，他的确很缺钱。
姬徵看向面前说出了宫伯之后，便彷佛卸掉了身上所有力气，整个身体都伏跪在地上的人，不免又问了一句，
“你在宫中值宿多少年了？”
甘方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但还是答道，
“回王上，三年。”
好巧，听到这个熟悉的年份，姬徵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如今宫中值守的宿卫，莫非都是三年前新换的？”
甘方点了点头，“是的。”
看来，她的猜测是对的。三年前的那场毒蛇之变，宫中不仅换了一批侍者和宫正等，就连宿卫也换了。怕是那800虎贲，也没少清洗。
“你家中还有谁？”
这是要株连全族吗？甘方骇然，猛地抬起头。不仅他，就连旁边那将人捉拿过来的黑脸宿卫，都忍不住惊骇地抬起头。
朕不就是问了一下家里还有谁，至于这么惊讶嘛？
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姬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背叛被族诛是常有的事，毕竟你不诛人家很可能转头就带着家人去敌方国都，反过来打你。
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被伍子胥报复的楚国。
姬徵倒也不介意用一用这样的严峻刑罚震慑震慑敌人，但她还不至于用在一个不过是探听消息的没落士人身上。真这样做，可不是震慑，而是残暴了。
“甘方。”
姬徵将手中的小朱雀刀放下，看向他。
“在....”
“朕给你两个选择。”她不再废话，直截了当道，“第一，朕现在就革了你的职，抄了你的家，把你赶出洛京。”
甘方眼睛亮了一下，大概是用了最不好的族诛猜测打底，他此刻竟然完全能够接受这个惩罚，甚至觉得天子对他很仁慈。
不过，如此一来，他们全家怕是都要沦落成流民，甚至野人了，除非他能去别的国家找到一条出路。可是，他不过一个小小披甲人，离了这里又能有什么出路呢？
甘方忍不住想知道天子给他的第二选择。
“第二，你继续留在王宫值守，还可以汇报消息给宫伯。甚至，今日之事，朕都能够当没有发生过一样，让宫里的人闭紧嘴巴。”
在一个人均寿命短，家族观念极重，阶级坠落随时可能发生的时代，子嗣就是一个人最大的软肋。姬徵没有闲情逸致去一点点筛选忠诚，她决定直接用质子把眼前人的命运和她绑在一起，正如她此前对申屠所作的一样。
甘方愕然，直接睁大了双眼。
姬徵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声音平缓的说道，“但你必须把你的嫡长子交给朕安排，同时，探听清楚，宫伯为何让你探听内宰的消息等事。”
甘方低下头，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姬徵也没有催促，就这么静静的等待着。她很清楚他为何纠结，选一，意味着立马就要失去身份，甚至变成野人；选二，虽然不会立马失去身份，但儿子在天子的手中，还是他最倚重的嫡长子。两个似乎都不是好选择。
不过，姬徵笃定，眼前人会选择二。一个因为一金就愿意为宫伯做事的人，说明他早已走投无路了，但凡给他一条活路，他都不会放过。
果然，没多久，便看见甘方伏在地上道，“王上，属下愿为王上效力，并将嫡长子交予王上。”
“很好！”姬徵点了点头道，棍棒出了，也不介意给他一颗甜枣，直接对他承诺道，“放心，只要你忠心，你的嫡长子不会有任何事情。说不得，他的前途比你好呢。”
甘方浑身一凛，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姬徵看了旁边的纪孟一眼，纪孟立马会意了她的意思，将人带下去了。
等人走了，姬徵这才看向将甘方带过来的人，黑脸甲士黑肱，也是纪肃给他的那份先王人手名单里面一员，先王母后纪后的母家后人，从姓氏就能看出，祖辈曾长期居住在黑地。
那份名单，姬徵虽然看了一眼，却并没有真的全部信任。毕竟，她不是先帝，很难说这些人不会看她还小就有了其他小心思。
当初，让纪孟钓鱼，姬徵也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
没想到，此人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黑肱！”
黑肱快速的站在了殿中央，躬身行礼，“属下在。”
看着面前身材高大，指节粗粝，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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