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六年的深秋,夜色如墨,天空被一道道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震耳的雷声滚过行宫的金色琉璃瓦,豆大的雨点伴随着呜呜的狂风倾泻而下,猛烈拍打着窗棂与湖面,激起一片喧嚣。
然而,在狂风暴雨之下,容妃所居的揽月轩,此时却是一片死寂。
殿外廊下,侍立的宫人们皆垂首屏息,一动不动,如同殿外的那几株枝叶凋零的树木。
行色匆匆的太医们提着药箱赶来,鞋袜衣衫早已经在路上就被雨水浸透,但是他们却不敢有片刻分神,只偶尔低声交谈着榻上那三位小贵人的病情。
除此之外,唯有檐下还在被风雨摧残的宫灯,偶尔发出几声的哀鸣,用它明灭不定的烛火,照映着进出者们惊惶不定的神色。
但这一切,都在触及揽月轩正殿那两扇蟠龙衔珠殿门时,戛然而止。
正殿内灯火通明,温香萦绕,容妃一身常服,端坐于主位之上,指尖随意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只有那过分挺直的背和冰冷的眼神,透露出几分她隐忍的情绪。
殿外风雨交加,殿内却一片沉寂。
"兄长年过四十,才得了这一双儿女。"容妃以手扶额,滴水未进的她声音暗哑,"若他们在本宫这里出了事,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兄嫂?"
容妃出身将门,十四岁嫁入皇家,如今后位空悬,她和生育皇长子的德妃共同执掌六宫。可她年逾三十仍膝下空空,唯有嫂嫂带着侄儿侄女入宫时,才能得享片刻温馨。
今年刚刚平定西南叛乱,是以皇帝没有像往年一样去西北猎场秋猎,反而特意带着宫眷百官来行宫祭告天地。
但是这里的规矩还是要比大内宽松得多,沈家和皇家是三重姻亲,容妃母亲去世后,先皇给他父亲指婚了自己的亲妹妹。
如今的太后又是容妃嫂子的亲姨母,是以陛下念在两家情分,特意赏了恩典,准她的七岁侄儿侄女跟着她过来,可谁知临返程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少爷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娘娘莫要自责。"大宫女冬儿跪在她身侧,声音发紧,"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考虑不周,不该只派若敏一个十二岁的丫头跟着。"
容妃轻轻扶起自己的陪嫁丫鬟,她叹气道:"你怎能未卜先知?再说那游船那么小,本就站不下几个人。"
冬儿还要说什么,却被殿外的通报声打断。
一身蓑衣的太监秦顺跪在廊下:"奴才差事办完了,特来回禀娘娘。"
容妃使了个眼色给冬儿,后者会意的点头,走到外间,却没急着叫秦顺起身进来,反而对着正在垂泪的林美人说:“娘娘忙了一天也乏了,就不留美人了。只是太医刚才也说了,昏迷的人不好挪动,您看一眼六皇子就先回去罢,等明早儿再来,六皇子那边奴婢会使人好好照看着的。”
“轻茉,你送美人回去。”
林美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来不及说,只得深深一礼,悄声退到殿外。
她自然是放心不下的,便先去偏殿看了看自己昏迷不醒的儿子,但是她也只敢简单地问太医几句话,就得连忙出来。生怕旁人说她不放心把六皇子留在揽月轩,到时候反倒惹恼了容妃娘娘。
而对于轻茉这种得脸的丫头,林美人哪里真敢让她送自己?
还未到揽月轩的宫门,林美人就知情识趣的道谢,请她留步,自己和宫女两个人回去了。
望着她瘦弱的背影,轻茉轻轻地叹气,这位美人虽是六皇子生母,却因位份低微,连守在亲生儿子病榻前这种事,都做不得主。
不过幸好自家容妃娘娘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从不刁难宫妃,苛待皇嗣,今夜也自然会一视同仁地照顾好六皇子。
毕竟若真要让宫女太监在这种天气把人挪回林美人偏远狭小的知春阁,不说太医和用药比不得这里,光这一路的风雨六皇子可就要遭大罪了。
“那船已经细细查过了,什么毛病都没有”秦顺低着头回话,“是大皇子专门让人建给他们兄弟几个玩的,太子也带着太子妃用过,因太子说内里的漆不太好,有些味道,便让负责修缮的宫人给刷了新漆,停在湖边预备着晾几天后再给贵人们用。”
“那个划船的宫人呢?”
“死了”秦顺刚说完,容妃就立刻坐直了身子。
“畏罪自杀?”她微微倾身,垂眸询问。
秦顺摇头,他膝行靠前,尽可能的压低自己的声音,“当时被人捞上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一口气了,今早醒来被人带去宫正司,陛下审完就立刻派人给活活打死了。”
“他动作还是这么快...”容妃泄气般的摇头叹了口气,她摆摆手“你下去吧。”
等左右都没了人,容妃才在冬儿耳边悄声说“能赔自己一条命进来,肯定有天大的把柄在别人手里,去查查那个奴才的家人,看看有没有人接触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偏殿内的长榻在今晚派上了大用场,恰好容得下三个昏迷的孩子。
窗下,两名留守的太医正襟危坐,丝毫不敢懈怠,时刻留意着内室的动静。
容妃的另一位大宫女云袖与六皇子的奶娘则坐在床边不远处,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过榻上。
沈清一其实在十分钟前就已恢复了意识。
但是在观察到自己可能身处古代之后,她便一动不动,只偶尔偷偷把眼皮掀开一条细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古香古色的殿阁,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声音,从那两个女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皇子”、“昏迷”等关键词。
就在她压制着自己心头的不安,专心偷听之际,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侧出现了一道探究的视线。
沈清远微微偏头,恰好对上邻枕那个男孩同样惊疑不定的目光。
电光石火间,一种诡异的默契在两人眼中交汇。
“你也.....?”沈清用微不可察的唇语试探。
男孩瞳孔微缩,立刻回应:“陆云舟。”
“孟妩。”
确认了彼此的身份后,两人心底的不安同时被略带荒谬的庆幸所替代,谁都没有注意到最右遍那个本该昏睡着的六皇子李珩,此刻竟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正在无声交流的两人,在被子的掩护下轻轻推了推陆云舟的手,嘴唇轻轻开合,吐出的唇语让沈清和陆云舟心头俱是一震:“你们两个终于醒了。”
沈清一闭上眼,心想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离谱的毕业旅行了,四个人旅游,游到古代了。
读唇语本就是极耗心神的事,加之还要提防被屋里的宫人察觉,便更是难上加难。
他们尽量放轻面部的动作,不发出一点声音,可就像学生时代在课堂上自以为隐蔽的交头接耳一样,看起来天衣无缝,殊不知早就被台上的老师一览无余。
“小姐醒了!太医快过来看看。”云袖眼尖,第一个发现动静,立刻跑过来跪在脚踏边,目光也紧跟着太医的动作,不见半分倦意,她随意指挥着那位比她年长几十岁的宫人,“柳姑姑,劳烦您快去禀报一声。”
她的声音,打破了整座宫苑的宁静。
随之而来便是没完没了的切脉、会诊,喂药,以及容妃那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姑母爱。
这几个孩子都才刚刚苏醒,总不好现在就让六皇子移宫回去,虽然沈家兄妹同六皇子是名义上的表亲,但毕竟男女七岁不同席。
容妃在反复向太医确定现在挪动到正殿没有任何危险后,立即就将沈清一挪进正殿同住,亲自照料,几乎寸步不离。
这份过度的关切,反而让沈清一如履薄冰。
她一连数日都装作自己还病得迷迷糊糊,唯恐言多必失,暴露了自己的异样。
而且为了让她养好身子返程,她也一直被容妃拘在床榻之上,根本没有机会见沈清远与李珩(他们现在的新名字),只能凭借零碎信息,默默拼凑着这里的时代背景与人际脉络。
直至五日后御驾回京,容妃要去伴驾,沈清一才终于在自己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见到了沈清远,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双生兄长。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但是两人还是用最小的声音交谈,迅速交换了彼此掌握的情报,他们双生兄妹的身份,沈家盘根错节的皇亲关系,以及当下最紧要的事——
“我们三个都来了,那季悦呢?”沈清一压低声音问。
他们大学的毕业旅行选的是以水上漂流著名的景区,四个人一组,大家都是一起翻的船,没道理就来了三个。
沈清远神色凝重,低声道:“我怀疑是那个同样落水的宫女,若敏。我来之前李珩就告诉我,只有那个划船的太监被内侍省带走了,其他人都没事。所以我猜她应当也同我们一路回京了,只是现在没机会见到。”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沉默,最后一位同伴的下落,成了现在的当务之急。
沈清一心里莫名的惴惴不安,唯恐这里的宫人也会像宫斗剧里演的那样,上位者一念之间的几句话,就能让宫人失去生命。
她裹紧毯子,捧着手里那杯渐凉的热茶,思忖半晌才开口提议“这几天相处,我觉得容妃挺好说话的,到下一个驻跸点休息的时候我就想办法问问。如果是她,我们一定要抓紧所有人都见一面才行,要不然等她回宫后,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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