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苑,林小膳的“实验室”兼宿舍,气氛彻底变了。
以前这儿乱得很有风格——桌上摊着画满奇怪符号的兽皮纸,墙角堆着不同配比的陶粒样本,窗台上晾着几排颜色诡异的“灵食”半成品,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混合了草药、焦糊味和偶尔食物香气的复杂气息。用她自己的话说:“乱,但是乱中有序,我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儿。”
现在,这种“乱中有序”被一种冰冷的、外科手术室般的规整取代了。
陆谨行来“视察”并落实协议条款的第一天,就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她这间不大的屋子重新“规划”了一遍。
“实验记录区、样品存放区、活性材料(特指玉昙)隔离观察区、日常杂物区,须明确分隔。”他一边说,一边手指凌空划动,淡淡的灵力线条在地上刻出清晰的分界,“各区物品不得混放。记录笔墨纸砚置于此处,”他指着一张被清理得只剩下一支笔、一方墨、一叠特制符纸的小桌,“非记录时间,不得堆放其他杂物。”
林小膳跟在他身后,嘴角抽搐,内心疯狂OS:‘大哥,我画图推导的时候需要随手抓张纸!灵感来了难道还要先洗手焚香挪到记录区吗?!’
但她不敢说。协议第一条:服从监督。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谨行像个人形扫描仪加自动归类机器人,把她那些“乱中有序”的宝贝们分门别类,塞进新搬来的、贴着不同标签的玉盒或木架上。连她藏在床底备用的一小袋炒灵豆,都被翻出来,放在了“非实验用品(需申报)”的架子上。
最要命的是沟通流程。
她想通过玉昙新芽试探一下手机的状态?行。先得用陆谨行给的、那种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青色传讯符,输入灵力,对着它一字一句报备:“申请于未时三刻,在竹韵苑内室隔离观察区,对玉昙新芽进行第X次标准信号接触实验,预计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息,接触方式为意念模拟基础闪烁节奏,强度等级预设为‘微弱’,申请监督员陆谨行师兄到场。”
那传讯符跟打卡机似的,记录下她的声音和时间,然后才会慢悠悠飘走。通常不超过半盏茶,陆谨行就会准时出现在她门口,表情跟量过一样标准——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期待,就是纯粹的“履行职责”。
他来了也不多话,往隔离观察区(其实就是窗边一张加了小型隔绝防护阵的桌子)旁边一站,掏出那枚特制的、带着防篡改禁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记录玉简,输入灵力激活,玉简便悬浮在半空,开始自动记录环境灵气参数、时间、以及他接下来要口述的观察要点。
“实验者林小膳,申请项目:标准信号接触实验,序列号七。监督员陆谨行,记录开始。”他声音平稳无波,像在念咒,“环境灵气稳定,波动值低于基准线千分之五。玉昙新芽当前状态:灵光稳定,闪烁间隔约五息一次,模式为单短闪。接触预备——”
林小膳就得在他这种毫无感情的播报声里,硬着头皮,集中精神,去模仿那新芽一闪一闪的节奏,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那点微末的神识(她称之为“脑电波”)去“碰”那柔弱的浅绿光点。
大多数时候,啥也没发生。新芽该闪还闪,怀里的手机死寂一片。陆谨行就会平静地记录:“接触完成。目标无响应。异宝无异常波动。实验结束。耗时二十八息。”然后干脆利落地收起玉简,点点头,转身就走,留下一句:“下次申请,请至少提前一刻钟。”
偶尔,比如第三次尝试时,林小膳因为前一天没睡好,模仿节奏时慢了半拍,新芽的光似乎突兀地急促闪烁了两下,她怀里贴肉藏着的手机屏幕裂缝里,那粒幽蓝光屑也跟着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亮了一下,比呼吸还轻。
就这一下。
陆谨行记录的声音都没变调:“接触完成。目标反馈:灵光闪烁模式出现短暂异常加速,持续约零点三息。异宝反馈:检测到极其微弱(强度等级评定:末等)的规则性灵光波动,持续时间约零点一息,结构与上次‘协议达成’时观测到的末等波动有百分之七十相似性。疑似存在被动响应。实验结束。耗时三十一息。”
林小膳当时心里那个抓狂啊。她这个“当事人”都差点没感觉到的变化,他居然能量化到“零点三息”、“末等”、“百分之七十相似性”?这人是人形示波器吗?!
但憋屈归憋屈,这种高压、透明、且被强迫“数据化”的研究方式,确实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首先,林小膳不得不把自己的“瞎琢磨”升级成了“系统性记录”。陆谨行丢给她一本《基础观测与记录规范(炼器堂试行版)》,要求她至少学会区分和记录“灵气波动强度等级”、“灵光闪烁模式分类(连续、间断、脉冲、复合)”、“反应延迟时间”等基础参数。她以前那些“好像闪得快了点”、“感觉有点热”的模糊描述,现在通通不合格。
逼急了,她灵机一动,把自己手机里(当然是背地里偷偷回忆)关于数据记录的那点可怜知识倒腾出来,结合陆谨行那本天书般的规范,自己捣鼓出了一套“林氏简化记录法”。
她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树枝(陆谨行不许她用可能有灵性干扰的墨汁在实验区乱画)画上横竖格子。横轴标时间(以她自己的呼吸次数粗略估算,因为陆谨行不肯给她更精密的计时法器,说“过度依赖外物不利于培养自身感知”),纵轴标她自己定义的“反应强度等级”(从“无”到“微”再到“弱”,最高只到“中”,再往上她不敢试)。然后用不同数量的点来表示玉昙新芽的闪烁模式,用叉号表示手机光屑的反应。
这土了吧唧的表格画出来,她自己看着都寒碜。没想到陆谨行来检查时,盯着那木板看了足足十息,居然没批评,只是伸出手指,在那“纵轴”边上凌空刻了一个更精细的、代表微弱灵力波动的刻度虚影,淡淡道:“强度感知,可尝试以自身神识触发最低阶‘清心符’时的消耗为基准‘弱’级,向下估算。你的‘微’,约相当于其十分之一至二十分之一。”
林小膳愣愣地点头,心里却有点古怪的感觉——这算……指导?
其次,在陆谨行那种“一切皆可量化、皆需逻辑解释”的思维方式逼迫下,林小膳开始被迫用更“学术”的方式去思考手机和玉昙的关系。她不能再说“它们好像能说话”,而得想“它们之间可能存在一种基于特定规则的信息交换通道”。
她想起以前专业课提过一嘴的通信原理,什么信道、编码、调制解调……虽然早就还给了老师,但大概概念还在。某次实验后,她一边整理自己那寒酸的木板记录,一边忍不住嘀咕:“这感觉……有点像信号贼差、还老掉线的破网啊,玉昙就是个时灵时不灵的接收天线,还得自己猜协议……”
“破网?天线?协议?”陆谨行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吓了她一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记录完,却没立刻走,正看着她木板上的鬼画符。
林小膳头皮一麻,赶紧找补:“啊,就是……我自己瞎比喻。感觉玉昙像是在接收一种很微弱的、有特定规律的‘波’,然后把它变成自己能理解的闪烁。我那铁片呢,就是偶尔发点‘波’出来,但大部分时间关机……呃,休眠。”她差点把“发射端”和“接收端”秃噜出来。
陆谨行没追问具体词汇,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新芽,又看看她怀里的位置(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沉吟道:“‘波’之喻,倒也贴切。灵力流转亦有波动之性。若视玉昙为某种对特定‘异种规则波动’敏感之介质,其闪烁便是‘共振’或‘转译’之外显……而你那异宝,则为波动之源,只是其源残破,波动断续、微弱且难以解读。”
他居然顺着她的比喻往下推了!林小膳瞪大了眼睛。
陆谨行似乎进入了某种纯粹的推演状态,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着一些代表灵力流向和衰减的曲线,语速比平时稍快:“然,寻常共振,被动响应居多。观玉昙近几次反馈,尤其在你‘模仿节奏’偏差时,其闪烁模式变化,似有‘主动调整’以匹配或试探之意……此非单纯介质所能为。”
他忽然转向林小膳,目光锐利:“你最初提及,玉昙能‘过滤’异宝泄露之‘杂波’,令你心境平和。如今细思,此‘过滤’,或许并非消弭,而是……**转化**?将其难以承受或理解之部分,转为自身可处理之温和灵光信息?”
林小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当初就是随口编的,哪有想这么多!
但陆谨行显然不需要她回答,他已经重新看向记录玉简,快速调取之前几次的数据,对比着,眉头越皱越紧:“数据量太少,偏差过大……但若此假设成立,则玉昙与异宝之间,并非单向感应或简单共鸣,而是存在一种初步的、不稳定的、双向的**适应□□互**。玉昙在尝试‘理解’异宝信号的过程中,自身灵性结构可能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偏转**。”
他吐出“偏转”这个词时,语气格外凝重。
林小膳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手机屏幕上那个该死的“系统重连进度0.01%”,还有玉昙新芽越来越稳定、甚至偶尔出现复杂模式的闪烁。难道……
“从今日起,”陆谨行打断她的思绪,语气恢复了监督员的冰冷,“每次实验,除记录灵光反应,你需额外尝试以固定强度神识,探查玉昙新芽本体灵力流转的细微变化,重点注意其灵纹脉络末梢与新生叶片连接处。我会同步记录环境灵气对玉昙的浸润速率变化。所有数据,需单独列项分析。”
得,工作量又加了。林小膳心里哀嚎,但看着陆谨行那严肃到极点的表情,又把抱怨咽了回去。她隐约觉得,陆谨行似乎从这些枯燥数据里,看出了某种她还没意识到、但可能很重要的东西。
***
协议的另一面,是“有限合作”带来的些许好处。
最大的实惠,是“情绪吸附材料”的研究,居然被陆谨行正式提报,列入了“净尘”项目的子课题,代号“癸水-七”,研究经费和材料配额直接提了一档。理由是“该方向对净化‘规则扭曲’残留次级污染具有潜在应用价值,且研究者(林小膳)对此材料有独到理解,需稳定资源支持以深入优化”。
报告是陆谨行写的,措辞严谨,逻辑严密,把林小膳那些“瞎试”包装成了“基于对异常规则敏感性的定向材料筛选与改性研究”。林小膳看到抄送过来的副本时,脸都红了——一半是臊的,一半是佩服的。这睁眼说瞎话……不,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笔杆子功夫,不愧是“学术纪律委员”。
经费一下来,之前抠抠搜搜舍不得用的几种辅料,现在可以按两买了。更让林小膳惊喜的是,陆谨行不知从哪儿调来一小瓶“凝露寒泉水”,说是水质纯净稳定,极适合作为材料合成时的基底溶剂。
“情绪吸附”材料的核心,是那些能微弱共鸣、吸附情绪灵光的特殊陶粒。之前的版本,吸附效率卡在了一个瓶颈,而且林小膳隐约发现,对河谷那种“规则扭曲”直接污染效果还行,但对污染散逸开后形成的、更隐晦的“情绪阴霾”(比如长期接触污染区修士的烦躁、易怒、噩梦),效果就大打折扣。
有了资源,林小膳胆子也大了点。她琢磨,玉昙既然能“过滤”或“转化”手机泄露的“异种规则杂波”,那它自身分泌的、极微量维持生机的汁液里,会不会带有类似“信息缓冲”或“规则适配”性质的物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她小心翼翼地,在陆谨行监督的一次常规“接触实验”后,提出想采集一点点——真的是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一点点——玉昙新芽叶尖分泌的透明露珠,用于材料改性尝试。
陆谨行盯着那柔嫩的新芽看了很久,久到林小膳以为他要断然拒绝。他才缓缓点头:“可。但采集量不得超过新生叶片当日自然泌出总量的百分之一。需使用特制灵玉细针,以神识牵引,不得直接触碰。采集过程,我需全程以‘显微灵目术’监控,防止损伤灵植根本。”
好家伙,百分之一?显微灵目术?林小膳感觉自己不是在采集植物汁液,而是在做分子级的外科手术。
过程高度紧张。陆谨行真的施展了一种法术,瞳孔泛起极淡的金色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尖。林小膳手持那根细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的灵玉针,手抖得厉害,神识更是操控得小心翼翼,如同在豆腐上雕花。足足花了半炷香,才成功将比针尖还小的一丁点晶莹露珠,引到准备好的、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特制玉碟里。
就这么一丁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是这一点点“玉昙初泌精华”,被她掺入新一批陶粒的合成浆料里。烧制完成后,新陶粒的颜色从之前的淡褐色,变成了极其温润的、带着一丝极淡青意的暖灰色,触手生温,不再有普通陶土的粗粝感。
测试结果让所有知情者(主要是她和陆谨行)都吃了一惊。
对标准“怒”之情绪灵光的吸附效率,提升了近三成!更关键的是,当林小膳尝试模拟那种“规则扭曲”次级污染形成的、混杂暗淡的“阴郁灵光”时,新陶粒不仅吸附速度更快,而且在吸附后,其表面的灵光会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逐渐“澄清”,将那混杂暗淡的部分慢慢“排异”出来,只保留相对精纯的情绪能量部分——虽然这部分量很少,且性质待研究。
这相当于材料具备了初步的“净化”功能,而非简单“吸附”!
“癸水-七”项目的阶段性报告递上去,“净尘”项目组的几位长老都惊动了。李长老亲自传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甚至有点激动),夸奖林小膳“思路奇诡,于细微处见真章”,并暗示如果后续稳定性测试通过,可能会考虑在个别污染轻微的区域进行小范围实地测试。
云逸真人得知后,只是晃着酒葫芦,笑眯眯地对前来汇报的陆谨行说了句:“这孩子,折腾吃食的本事,用在正道上也不错嘛。” 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这“正道上”的研究是多么的离经叛道和意义非凡。
宗门高层的注意力,似乎确实被这颇有前景的“实用成果”暂时转移了。关于林小膳个人“秘密”的探究和质疑声,在明面上小了下去。连带着,对闲云峰这个“奇葩工坊”的容忍度,似乎也高了一点点。
林小膳松了口气,感觉背上的压力轻了一小撮。她甚至有点感激陆谨行——虽然他监控得让人窒息,但这份“合作”带来的庇护和资源,是实打实的。
她当然不知道,陆谨行那份冷静自制的外表下,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
***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竹韵苑外风吹过灵竹的沙沙声。
陆谨行并未返回天衍峰自己的洞府,而是在闲云峰给他临时安排的一处僻静客舍内。桌上,一枚记录玉简散发着微光,旁边摊着几张他手绘的、线条极其复杂精密的图表,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据。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玉简投射出的一段灵光记录影像上。那是今天傍晚最后一次“接触实验”的数据。
影像中,玉昙新芽的灵光闪烁,不再是最初简单的单次短闪。它先是一组急促的三连闪(短-短-长),停顿约两息,然后是一段持续约五息的、亮度有规律地强弱变化的“长亮”,最后以一个缓慢熄灭、又缓缓亮起的过程结束。
整套模式,持续了约十五息。复杂,有序,且……**前所未见**。
而在玉昙闪烁这套复杂模式的同时,根据林小膳自己那块破木板上的点状记录(虽然粗糙,但时间点和基本强度变化是对得上的),和她当时下意识低呼“有反应了!比上次强一点!”,可以推断,她怀中的“异宝”,那幽蓝光屑的响应,也出现了匹配的延迟增强和模式变化——不再是简单的“亮一下”,而是疑似跟随玉昙的节奏,发生了两到三次强度调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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