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报告交上去第三天,苏芷晴就找上门了,精准得像踩着秒表。
她没进屋,像一尊自带寒气的玉雕杵在门口,手里捏着林小膳熬了几个通宵、写得跟砖头一样厚的兽皮报告,指尖点着其中一页,眉头蹙得能夹死路过的不长眼飞虫。
“这里,”她声音冷飕飕的,仿佛带着冰碴子,“你推断‘同步波动源于古灵脉残骸周期性压力释放,并与优化阵低阻尼特性共振’。依据是《青云地理志略》里那句比雾灵花还模糊的记载,和你自己画的、线条抖得像帕金森发作的波形图。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小学堂的娃娃都懂。你如何排除其他干扰源?比如天衍峰那帮家伙半夜偷偷开大功率聚灵阵刷业绩导致的灵力溢出,或者干脆是地壳打了个饱嗝?”
林小膳张了张嘴,那句“地壳打饱嗝还能打出子时准点牌?”还没溜出喉咙,苏芷晴又“唰”地翻到下一页,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小风。
“还有,关于‘异常脉冲’强度估算。你仅凭鉴微盘指针撞底和灵石碎成渣的现象,反向推算脉冲峰值灵压‘不低于标准聚灵阵稳定输出值的十五倍’。请问,你的推算模型是祖传的心算法吗?灵石碎裂的临界应力数据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刨出来的?不同品质、属性、甚至长得圆还是扁的灵石,临界值能一样吗?你用的只是最便宜大碗的下品水灵石,这个外推的可靠程度,大概相当于用一根头发丝去量大海的深度。”
“这里,‘微滞环’改良阵受损较轻,你归因于‘增加了系统阻尼,降低了共振幅度’。阻尼系数你测了吗?增加了几个百分点?共振频率偏移了几个赫兹?有没有量化数据支撑?还是全靠‘我觉得’、‘大概可能’?”
“第十七处,”苏芷晴“啪”地一声合上报告,那声音清脆得让林小膳肝儿颤。她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林小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你最后提到‘波动可能关联更深层天地规则扰动’,依据是‘波形规整度超常,疑似受某种底层周期律调制’。‘疑似’?‘某种’?这种含糊其辞、故弄玄虚的推测,除了降低报告整体可信度,让评审者怀疑作者是不是熬夜熬出了幻觉之外,有任何实证价值吗?嗯?”
一连串问题,像加特林机枪扫射,打得林小膳体无完肤,脑子嗡嗡作响,但心底深处,却又诡异地冒出一丝……被认可的暗爽。看,这就是真正的同行评审!尖锐,毒舌,切中要害,刀刀见血!苏芷晴不是在无理取闹,是在用她那种“人形精密仪器”的标准,逼着林小膳把每一个逻辑螺丝都拧紧,把每一处数据焊死。
“苏师姐提的问题……一针见血,刀刀毙命。”林小膳深吸一口气,感觉像在吸入冰渣子,“有些是我目前知识盲区,需要更深入的实验和更败家……啊不,更精密的测量工具。有些是我的脑洞,缺乏直接证据链。这份报告,本质上就是个加了大量猜测佐料的‘现象记录流水账’,离结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加一次传送阵失误。”
苏芷晴盯着她看了几秒,脸色稍微从“绝对零度”回暖到“冷藏室温度”。“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没被那点破数据冲昏头脑。”她把报告像丢烫手山芋一样塞回林小膳怀里,“数据记录部分还算能看,波形图画得至少像个人画的。这部分可以留着当‘原始记录’。但所有推测和那些天马行空的结论,必须用醒目的朱砂标上‘待验证假说’、‘纯属猜想’、‘作者本人也不确定’!报告重新整理,格式按《丹霞峰实验事故报告规范(第三版修订增补版)》来,错一处,扣十个贡献点。”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有那么一丝丝(可能是错觉)的和缓:“关于波动源,如果你真打算一条路走到黑,继续往这个无底洞里跳,需要更系统的监测网络和能把对照组设计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实验方案。我可以提供……有偿咨询。但前提是,所有原始数据对我完全透明,实验设计需经我审核签字,成果署名我排第二。”
这条件堪称“丧权辱师”,但林小膳没犹豫,甚至有点想笑:“成交!”
苏芷晴似乎被她这爽快(或者说破罐破摔)的态度噎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高冷地“嗯”了一声,转身,裙摆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走了。
林小膳拿着那本被批注得快看不出原色的报告回到屋里,非但没沮丧,反而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浑身充满了“来啊,互相伤害啊”的斗志。科研就是这么回事,脑洞开得再大,最后也得落到数据和逻辑的铁砧上被反复捶打。苏芷晴的毒舌,反而像一种另类的认证——她认真看了,并且认为这坑值得挖,才会费这么多口水来挑刺。
她铺开一张新的、散发着淡淡腥味的兽皮(可能是某种不太爱洗澡的灵兽贡献的),开始按照苏仙女的龟毛要求重写报告,把“我觉得”改成“数据表明”,把“可能”换成“有待验证”,把“某种”具体成“参考某某文献第几章”。同时,脑子里的小剧场已经开始上演新的实验方案:测定不同灵石在各种姿势下的碎裂临界值(需要大量废灵石,心疼),设计排除天衍峰那帮“偷电贼”干扰的对照实验(可能需要去他们峰门口埋几个监测点,有点作死),布设更密集的监测网络(钱呢?材料呢?)……
***
执事堂那边,报告备案后就像扔进深潭的小石子,咕咚一声,再无涟漪。但林小膳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并未平息。偶尔在去食堂打饭的路上,会感觉后颈毛毛的,像是被无形的视线扫描;在易物坊用贡献点换点劣质朱砂时,柜台后的执事弟子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这妹子又来了,这次又想换什么奇怪玩意儿”的探究。没人明说,但那种被贴上了“重点观察对象”标签的感觉,如影随形。
她耸耸肩,只要不明着来找茬,暗地里爱看就看吧,就当多了几个不买票的观众。
阵痴设计的被动探头精巧得像艺术品,但制作过程坎坷得堪比西天取经。核心材料“软金丝”,是一种兼具橡皮筋的柔韧和蜘蛛丝的纤细、还带点微弱导电性的奇葩金属丝,常用于高精度阵法里做那些“绣花”级别的连接。闲云峰仓库里只有几根生了锈的铁丝和几团乱麻。易物坊倒是有货,但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能闪瞎林小膳的狗眼,而且限量供应,跟抢春运火车票似的。
铁心听说后,把肌肉虬结的胸膛拍得震天响,声音豪迈得能吓跑三里外的麻雀:“软金丝?荧光矿粉?包在你大师兄身上!隔壁赤霄峰炼器堂那帮眼高于顶的崽子,上次打赌比谁锤子抡得圆输给我一块‘火髓铜’胚料,到现在还赖账呢!我正好去‘登门拜访’,‘以德服人’,顺便‘化缘’点零碎回来!”
他所谓的“登门拜访”、“以德服人”、“化缘”,林小膳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出是什么场面——估计是扛着那柄门板大的锤子去进行“物理说服”。她有点肝颤:“大师兄,冷静!以和为贵!别把人家的炼器炉给拆了!”
“拆炉子?那不能!”铁心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在古铜色皮肤衬托下闪闪发光,“切磋!纯粹的技术切磋!交流材料的心得!放心吧小师妹,你大师兄我心里有杆秤,知道分寸!”说完,扛着锤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带着一股“我去去就回,顺便带点土特产”的气势,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小膳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赤霄峰炼器堂的建筑质量过硬,以及他们的堂主今天心情比较好。
***
陆谨行再次来访,是在一个飘着毛毛雨、天色阴沉得像被谁欠了八百吊钱的午后。
他没打伞,也没用灵力隔开雨丝,就那样任由细密的雨珠打湿了月白色的常服,颜色深了一块,贴在他挺拔的身形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用防水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扁长木匣,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传国玉玺。
“林师妹。”他站在低矮的屋檐下,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被浸湿的黑发滑下,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溅起微小水花。
“陆师兄,快进来,别淋着了。”林小膳连忙侧身,感觉让首席弟子在自家门口淋雨有点折寿。
陆谨行微微颔首,迈步进屋,将木匣轻轻放在屋内唯一还算平整的桌面上,然后仔细地解开油布。里面露出一卷颜色暗沉如古旧血渍、边缘破损得像被老鼠啃过的皮质卷轴,上面用古老的、笔画复杂得像鬼画符的字体写着《封灵镇脉秘录残篇》。
“这是……”林小膳看着那卷轴,能感觉到上面散发出的、极其古老微弱、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灵气波动,还夹杂着一股……陈年图书馆的灰尘味。
“《上古灵脉封印术残卷》拓本。”陆谨行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介绍“这是食堂今天供应的灵米饭”,“从天衍峰秘库深处申请拓印的副本。其中部分关于灵脉节点稳定与‘镇物’设置的论述,或许能与你正在查证的闲云峰古灵脉残骸状态,形成一些……跨时代的对话。”
林小膳心头巨震,差点把手里的炭笔捏断。上古灵脉封印术!这玩意儿听着就像是宗门压箱底的、写着“非核心长老与掌门不得翻阅”的绝密档案!他就这么像送外卖一样拎过来了?
“陆师兄,这……这太贵重了,我何德何能……”她不敢接,感觉那木匣烫手。
“拓本而已,非原典,价值有限。”陆谨行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且此卷所述封印之法,十之八九已然失传,剩下的也多语焉不详,仅有理论参考价值。如今宗门内,对此卷感兴趣者,除却几位皓首穷经、试图从中参悟飞升之道的老学究,恐怕……不超过五指之数。”他看向林小膳,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师妹既疑心闲云峰地脉异常与古灵脉深层状态有关,或可一观,或能提供些许不同视角。但需谨记,此卷内容晦涩艰深,且年代久远,真伪难辨,不可尽信,更不可奉为圭臬。”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小膳听出了背后的惊涛骇浪。陆谨行肯定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可能触动了某些老古董的敏感神经,才把这东西“借”出来。为了什么?就为了验证她那个听起来像妄想症的“规则锚点”假说?这份信任(或者说赌注)沉重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另外,”陆谨行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陈述某种内部机密,“关于此次地脉异常,天衍峰长老会议吵得跟菜市场一样。以古墨长老为首的‘保守派’认为,不过是枯竭灵脉的‘临终嗝’,微弱且时日无多,无需大惊小怪,更不宜深挖,以免触动上古残留的、可能已经失效也可能变得更危险的禁制,纯属没事找事,浪费宗门宝贵资源。”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以玄机长老为首的‘激进派’——他们自称‘前瞻派’——则认为,末法时代,任何非常规现象都是宝贵的线索。如此规整、强烈、且呈现增强趋势的周期性波动,绝非自然残脉的‘临终关怀’,背后恐有未被认知的隐患或……机遇。当深入探查,查明根源,未雨绸缪,乃至……主动介入,尝试引导或利用。”
“那……陆师兄个人倾向于哪一派?”林小膳忍不住问,心跳有点快。
陆谨行沉默了片刻。窗外细雨沙沙,屋里光线昏暗,油灯将他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有些孤寂。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审慎:“我……以为,真相不应被‘派系’的旗帜预设。古墨长老所言,基于经验与稳妥,有其道理。玄机长老所虑,着眼于未来与变革,亦非杞人忧天。孰是孰非,需更多扎实的证据,而非立场的站队。”
他看向林小膳,目光清澈而专注:“你的观测,你的数据,无论最终指向哪一种可能,都将为这潭浑水,注入一丝……基于事实的清流。”
他没说支持谁,但他把可能颠覆任何一方认知的“钥匙”(封印术残卷)送到了她手里。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中立,还是一种更深沉的、对“事实”本身的执着?
林小膳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皮质卷轴的触感冰凉而粗糙,带着历史的厚重。“我会……仔细研读,不负师兄所托。”她郑重道。
陆谨行点了点头,没再多留,转身走入蒙蒙雨雾中,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模糊、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小膳关上门,抱着木匣,感觉像是抱着一颗不定时炸弹和一份沉甸甸的期待。这不仅仅是卷轴的重量。
***
铁心果然“满载而归”。不仅带回了一小包在昏暗处能自己发出幽幽七彩荧光、漂亮得像劣质夜光沙的荧光矿粉,还有两束比林小膳的头发丝还细、却柔韧得能用来编中国结、泛着暗金色泽的软金丝。他脸上挂了点彩——左眼角有一块新鲜的青紫,右边袖子被扯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结实的古铜色胳膊,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像刚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
“赤霄峰那帮鼻孔朝天的家伙,忒不痛快!非说软金丝是战略储备,库存紧张。”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估计是切磋时咬到了舌头),“我跟他们从炼器手法‘交流’到材料配比‘探讨’,从日出‘聊’到日上三竿,最后他们‘深受感动’,‘自愿’匀了这么点儿。”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够不够?不够大师兄我再去跟他们‘深入交流’几天!保证让他们‘心悦诚服’!”
“够了够了!绝对够了!”林小膳连忙按住他,看着那点青紫和破袖子,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大师兄,你……你真没事?要不要找苏师姐要点伤药?”
“这点小伤?蚊子叮的都比这狠!”铁心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随即又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对了,他们还说,最近各峰都在为那个什么‘百艺论道会’憋大招,材料市场紧俏得跟抢似的。小师妹,你老实告诉大师兄,你这次到底想在论道会上搞个啥大新闻?整得这么神秘,连软金丝都用上了,怕不是要造个能自己飞的法宝出来?”
林小膳看着桌上那包漂亮的荧光矿粉和那两束珍贵的软金丝,又看了看旁边木匣里那卷沉重的封印术残卷拓本,最后目光落在桌角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仿佛在滴血的红色倒三角符号和“立即暂停”的刺眼警告。
论道会,近在咫尺。抉择的时刻,到了。
稳妥的路,是展示优化阵的“成功应用”与“抗干扰改良”,附上苏芷晴审核过的、严谨漂亮的数据分析。这足够新颖,足够扎实,也足够安全。像一份包装精美的简历,大概率能获得“思路清奇,后生可畏”的评价,为闲云峰这个佛系山头刷点存在感,也给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积累点安身立命的资本。
危险的路,是把她这几个月来像拼图一样收集的碎片——同步波动、异常脉冲、古灵脉残骸、规则潮汐、还有那个让她寝食难安的“规则锚点”——整合成一个完整、大胆、甚至惊世骇俗的假说,在论道会这个青云宗最高规格的“学术发布会”上抛出来。这会引起地震,会引来狂风暴雨般的质疑和攻击,可能会触怒保守派,带来无穷麻烦,甚至可能因为“认知扩散”而真的刺激到那个不稳定的锚点。更别提手机还在疯狂报警。
她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缘,屏幕上那个红色倒三角符号像个不祥的诅咒,静静闪烁着,频率似乎比昨天快了一点。
科研狗的本能在她血液里疯狂嚎叫:一个未知的、可能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奇异现象就在眼前!线索(封印术残卷)和工具(阵痴的探头、铁心“化缘”来的材料)都送到了手边!让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去讲一个四平八稳、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安全故事”?这比让她连续加班一个月还难受!
可理智(以及强烈的求生欲)又在拼命拉扯她:大姐,醒醒!这里不是前世的实验室,搞砸了最多被老板骂一顿、扣点奖金!这里搞砸了,可能会阵法反噬、灵石爆炸、惊动地下老怪物、甚至把你自己和手机这个“异界通道”一起搭进去!手机都说了“暂停”!你头铁啊?
矛盾感像藤蔓一样缠紧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雨已停歇,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疏星,冷冷地俯视着大地。山风带着雨后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气涌进来,吹得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她想起苏芷晴那毒舌却精准的质疑,想起陆谨行递来卷轴时那平静下暗藏惊涛的眼神,想起铁心脸上为了点材料弄出的青紫和那爽朗的笑,想起阵痴门缝下那些沉默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写满天书的石板。
这些人,性格迥异,画风清奇,但都以各自的方式,或支持,或鞭策,或协助,却都没有真的拦住她去探究那个“无底洞”。
也许,在这个光怪陆离、危机与机遇并存的修仙世界,“绝对安全”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想要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想要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回去的路,甚至只是不想辜负这莫名其妙的穿越和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唯一金手指的手机,她就得……赌一把。
她关上门,坐回吱呀作响的破木凳前,点亮那盏光线昏黄、油烟味十足的油灯。
然后,她颤抖着手(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害怕),铺开了最大、最平整的那张兽皮——据说是某种筑基期灵兽的腹皮,韧性极佳,价格不菲,她平时舍不得用。
标题,她咬着笔杆,构思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她用炭笔,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力度,写下:
**《关于闲云峰区域地脉灵气异常波动现象的观测记录、多模型分析及若干高风险假说阐述——兼论疑似深层“规则结构体(锚点)”存在的可能性与初步非侵入式探查方案构想》**
标题长得令人发指,像老太太的裹脚布,但她觉得,该有的要素一个都不能少:现象、数据、分析、假说(还得强调高风险)、探查方案。这就是她选的路,一条通往未知也可能是通往作死的路。
她开始梳理所有能拿出来的“家当”:同步波动的原始记录(丑但真实)、异常脉冲前后鉴微盘发疯的读数、优化阵与标准阵“死状”对比图、灵石碎裂的“遗体”样本素描、从藏书阁抄来的关于古灵脉的只言片语、苏芷晴质疑的那些需要打上“待验证”标签的环节、陆谨行星盘数据中那条缓慢但坚定上升的“背景噪音”曲线、封印术残卷中那些可能与“锚点”、“镇物”、“脉眼”对得上号的晦涩描述……
她不是要给出一个确凿的、石破天惊的结论(那会死得更快),而是提出一个完整的、开放式的、有待验证的“科学问题”。把现象客观摆出来,把数据透明列清楚,把几种可能的解释模型(包括最玄乎、最要命的“规则锚点”假说)都罗列出来,并比较各自的解释力和缺陷。最后,提出一套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的进一步验证方案——包括使用阵痴的被动探头建立监测网络,以及在“极端谨慎、准备充分、随时跑路”的前提下,对“锚点”区域进行非侵入式遥测的构想。
这更像一份“项目开题报告”,或者说,一份“作死计划书”。风险在于,把“规则锚点”这种听起来像中二病晚期设定的概念正式抛到宗门高层面前,可能会被当场打上“精神异常”的标签,甚至引来更严厉的监控和限制。但好处是,如果这个假说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么提前引起宗门最高层的警惕和重视,或许比她一个人闷头瞎搞、最后捅出大篓子要强——至少,天塌下来,有宗门里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们顶着。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力求每个词都客观、严谨,避免任何情绪化渲染。遇到实在不确定、纯属猜想的桥段,就老老实实标注“推测”、“可能性之一”、“需实验验证”。油灯换了两根,灯油烧掉一小罐,窗外的天色由漆黑转为深灰,又透出鱼肚白,最后晨光熹微。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搁下那支快秃了的炭笔,感觉手指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得像是被冻住。厚厚一叠兽皮,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表和标注,像一件耗尽心血编织的、不知是铠甲还是寿衣的织物。
她揉了揉干涩发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桌角那个沉默的、方正的“异界来客”。
屏幕幽幽地亮着,那个红色倒三角符号,依旧在不祥地、固执地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符号。
符号下方展开一行更小的、血红色的字:
**【高危警告标识:检测到宿主认知及行为模式与‘规则锚点’相关信息关联度呈指数级上升。最后一次重复建议:立即暂停一切主动介入行为!】**
**【备注:锚点‘不稳定度’指标已从先前79%上升至82%。任何形式的直接能量交互(包括高强度意念聚焦)均有超过80%概率触发不可预测状态跃迁,后果无法建模,风险等级:毁灭性。】**
不稳定度又涨了……82%了。是因为她这段时间持续的、近乎着魔的研究和推演?还是那个锚点自身,正在变得越来越躁动不安?
“暂停”的建议,像血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但她已经,落笔无悔。
她把那份厚厚的、承载着她所有冒险和猜想的“开题报告”仔细卷好,用最好的细绳捆紧,打上一个复杂的、她前世学过的、据说很结实的绳结。然后,她拿起那枚代表百艺论道会参与资格、温润微凉的白玉牌,贴在眉心,将一丝微弱的、确认提交最终展示主题的神念注入——这是论道会的规定流程。
玉牌微光一闪,浮现出几个古朴的小字:“主题《地脉异常与规则假说》已接收,进入高层审核序列。”
审核序列……看来这题目果然够劲爆,直接跳过了常规流程。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虚脱般的疲惫,混杂着一种破釜沉舟后、奇异的、近乎空虚的平静。
她瘫倒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准备抓紧最后的时间眯一会儿。论道会就在明天,她需要至少看起来像个人。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屋外传来极轻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她没动,只是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块薄薄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的石片。
石片上没有令人眼晕的复杂阵图,只有一行刻得极其工整、甚至带着点……庄重?或者说,郑重其事的味道的小字:
**“明日论道,我会到场。”**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一个字。
但林小膳闭着眼睛,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小的、带着疲惫和暖意的弧度。
阵痴……那个传说中社交恐惧症晚期、能不出屋绝不出屋、能用石板交流绝不开口的阵法鬼才,居然说要亲临论道会现场。
是因为她这份作死指数爆表的“开题报告”吗?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鸟雀开始叽叽喳喳。
新的一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开始了。
闲云峰顶,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云逸真人不知何时又拎着酒葫芦溜达了过来,酒气比上次淡了点。他望着林小膳小屋的方向,又用脚后跟磕了磕脚下坚实的土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锐利的清明。他灌了一大口酒,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然后低声嘟囔,声音含混却异常清晰:
“一群小兔崽子……鼻子一个比一个灵,都闻到腥味了啊。”
他晃了晃酒葫芦,里面液体晃荡的声音显得有点空。“也罢。下面那老梆子躺了不知道多少年,估计也睡腻了,想翻个身,抖抖灰。”他咂咂嘴,眼神飘向远方青云峰的方向,“就是不知道……这次翻腾起来的,是点小浪花,还是能把整个池子都掀了的滔天巨浪。”
说完,他身影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像滴墨汁滴入水中,缓缓晕开、消散。只剩下松针上凝结的、在晨光下晶莹剔透的露珠,悄然滚落。
***
百艺论道会的会场,设在青云宗主峰“青云峰”那宽阔得能跑马的山腰平台——“万象谷”。
谷地开阔,绿草如茵(据说每天用低阶春雨诀浇灌),四周陡峭的山壁被鬼斧神工地开凿出层层叠叠、如同罗马斗兽场般的环形观礼台和展示平台。空中悬浮着数十面巨大的、清晰度堪比4K屏幕的玄光水镜,实时转播着各个热火朝天的比赛和交流场景。各峰旗帜猎猎作响,身着五颜六色、款式各异峰服的弟子们像辛勤的工蚁一样往来穿梭,人声鼎沸,灵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型庆典般的喧闹、紧张,以及……浓郁的商业互吹和暗中较劲的气息。
林小膳跟着闲云峰那支堪称“老弱病残”加“奇行种”的代表队——师尊云逸真人(依旧打着哈欠,手里葫芦不离身,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就是来凑数”的慵懒气息),大师兄铁心(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对路过弟子手里拿着的、看起来就很贵的法器评头论足,声音大得能传二里地:“啧,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二师姐苏芷晴(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她那本从不离身的硬皮笔记本和特制炭笔,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展示台上的数据标签,仿佛在检查错别字)——来到了分配给闲云峰的展示区域。
位置不出意外地偏僻,在一个背阴的、旁边还有条小溪哗哗流水的角落里,场地大小大概只够摆张麻将桌外加四个凳子。
然后,他们看到了阵痴。
他真的来了。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一件宽大得能装下两个他、带着深深兜帽的灰色粗布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整张脸。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缩在展示区最角落、光线最暗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仿佛随时会与背后的山壁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从兜帽那深不见底的阴影下,会快速闪过一道灰白的、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能瞬间解析出视野内一切能量流动轨迹和阵法结构破绽的目光。
林小膳的展示被安排在下午,那个听起来就很高冷、实际也确实门可罗雀的“阵法与地脉机理综合研讨”环节。比起炼丹区飘来的阵阵异香、炼器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炫目的法宝灵光、甚至驭兽区那些奇形怪状灵兽的嚎叫,这个环节安静得像图书馆的自习区,观众大多是相关领域的专业宅男宅女和几位胡子比头发还长的长老,显得格外冷清且……学术。
她把那份快有砖头厚的兽皮报告副本(手抄的,差点写断手)郑重其事地摆在展示台正中央,旁边像摆摊一样陈列着几块阵基石样本(包括完好无损的、加了“微滞环”的、以及碎得很有艺术感的),还有那个饱经风霜的鉴微盘、手绘的简易波形图、以及阵痴那个被动探头的原理模型(用软金丝和荧光矿粉在木框上粗略搭出来的,看起来像个简陋的现代艺术装置)。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玩命蹦迪,试图压下那点微弱的、属于正常人的紧张和忐忑。油灯下熬了几天几夜、死了无数脑细胞弄出来的东西,马上就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这个陌生世界最顶尖一批“学术大佬”和“技术宅”的残酷审视。
展示开始前,她看到陆谨行出现在了观众席前排那个视野最好的位置。他今天穿着正式的天衍峰首席弟子深青色礼服,袍服上暗绣的云纹在光线下流转,坐姿笔挺得能当尺子用,面前摊开着玉简和灵力笔,神情专注而平静,像个准备记录会议纪要的模范生。他旁边坐着几位同样穿着天衍峰长老服饰、气场各异的老者,有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鹰的,也有须发皆白、神情古板得像风干腊肉的。古墨长老和玄机长老那对“冤家”果然都在。
该来的,总会来。是福是祸,是封神还是社死,就看这一哆嗦了。
主持这个冷门环节的是一位面相和善、但眼睛里透着精明的阵法堂长老。他宣布林小膳展示开始。
林小膳走到展示台前,感觉腿有点软。目光扫过台下。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但目光各异,有纯粹好奇看热闹的,有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有不以为然准备挑刺的,也有几位眼神放空神游天外的。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别像帕金森晚期:
“闲云峰弟子林小膳,今日在此,向各位师长、同门汇报近期于本峰观测到的一系列……不太正常的地脉灵气波动现象,并提出一些初步的、可能很不成熟的分析与假说,抛砖引玉,恳请各位批评指正。”
她先从最扎实的现象描述开始:子时同步波动(出示波形图),异常脉冲事件(出示碎裂灵石和鉴微盘异常读数),不同阵法(优化阵原版、改良版、标准阵)的“伤亡”对比。数据记录清晰,样本直观,虽然工具简陋,但胜在真实。
台下开始有轻微的议论声。同步波动和异常脉冲的现象,显然引起了一些专业观众的兴趣。尤其是当她展示优化阵原版那“死得其所”的惨状和标准阵“轻伤不下火线”的对比时,几位阵法堂的年轻弟子明显身体前倾,眼睛放光。
接着,她开始分析可能的原因。像排雷一样,先排除了常见干扰源(相邻阵法调度溢出、普通地质活动),然后引出《青云地理志略》中关于古灵脉残骸那语焉不详的记载,并结合波动的规整度和周期性,提出“古灵脉残骸周期性压力释放”这个相对温和的假说。
到这里,虽然思路清奇,但还在传统地脉学和阵法学的认知框架内打转。台下几位长老微微颔首,捻着胡须,露出“此子可教,想法不错”的表情。
然后,林小膳深吸一口气,知道戏肉来了。
“然而,在后续更深入的数据分析和文献交叉比对中,我们发现了几个难以用单纯的‘残骸压力释放’模型完美解释的疑点。”她调出陆谨行提供的、显示背景噪音持续缓升的星盘数据趋势图,“异常波动并非孤立的‘黑天鹅事件’,其背景扰动水平在过去三个月呈现明确、持续的上升趋势。此外,就在昨夜子时,我们再次监测到规律性轻微波动,强度虽有所回落,但‘节拍’依旧精准。这显示扰动源很可能具备某种……动态调节或‘呼吸’般的能力,而非简单的机械释放。”
她顿了顿,感觉喉咙有点干,声音却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更重要的是,通过对上古文献《封灵镇脉秘录残篇》的参考性解读,”她举起那卷皮质拓本的复制品(她自己手抄的概要,原卷可不敢拿出来),“我们发现,上古时期针对重要灵脉节点或特殊地脉结构的封印,其核心往往在于设立‘镇物’或锁定‘脉眼’,其目的不仅是封锁表层灵力流动,更深层的意图可能是为了稳定该节点与天地间更深层、更根本的‘规则’之间的联结,防止规则层面的紊乱或‘泄漏’。”
台下安静了一些。提到上古封印术和“规则联结”,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弟子甚至大多数长老日常讨论的舒适区,触及了修仙界更高端(也更玄乎)的理论层面。
“因此,基于上述疑点和文献线索,我们提出一个更为大胆、也更具风险的推测性假说,”林小膳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像在敲战鼓,但她强迫自己保持语速平稳,用词客观,“即:闲云峰下的古灵脉残骸深处,可能并非一个单纯的、枯竭的灵力储存结构,而是一个上古时期遗留的、目前处于不稳定活跃状态的‘规则结构体’,或者说,‘规则锚点’。其周期性释放的波动,并非简单的灵力压力潮汐,而是该锚点因状态不稳定而导致的‘规则层面的微弱泄漏’或‘规则潮汐’。我们在地表观测到的种种灵气异常,仅仅是这种更深层、更本质的规则扰动,在物质和能量层面投射出的、较为浅显的表象。”
“规则锚点?”
“规则潮汐?泄漏?”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声和毫不掩饰的质疑低语。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的茫然。年长的长老们则纷纷皱起了眉头,有的捻断了几根胡须。这个概念太玄乎了,完全跳出了常规阵法与地脉研究的范畴,一脚踏进了“天道规则”、“世界底层代码”的领域,听起来像是喝高了或者走火入魔的产物。
“荒谬!简直是痴人说梦!”观众席上,那位面色古板、身着天衍峰长老服饰、一看就是古墨长老的老者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捡得几句上古残卷里的梦呓之语,就敢妄自揣测天地至理?规则无形无质,玄奥莫测,岂是我等修士可以观测、定位,更遑论什么‘锚点’之说?纯粹是异想天开,哗众取宠,浪费诸位时间!”
另一边,那位红面老者——玄机长老,眼中却精光爆闪,没有立刻反驳同僚,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小膳:“小友,此假说固然惊世骇俗,闻所未闻。但老夫问你,除了波形略显规整和那卷残破古籍里的只言片语,你可有任何实实在在的、能够支撑此说的佐证?哪怕一丝一毫?”
林小膳早有准备,心态放得很平:“回玄机长老,目前尚无直接证据。此假说仅为基于现有异常现象、数据趋势及文献线索提出的、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且是风险最高、最不确定的一种。我们同样不排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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