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进了三月,桃枝捧出粉嫩的花苞预备妆点春光,忽地竟下了一场雪。
宫阙琉璃瓦上落了薄薄一层细盐般的雪沙。
琉璃瓦下,一出人间闹剧正在上演。
“娘娘,真要拆?”长阳宫后殿正堂内,首领太监张来喜面色犹疑,像这种要求,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拆!”安嫔的语气斩钉截铁。
见对方铁了心,张来喜无法,只得指派手下众内侍:“你们两个先去把最西边的门扇抬起来,你两个撑住门板,都精细些,别砸伤了自个儿。”
“好嘞!”小内侍们得了命令,齐喝一声,个个摩拳擦掌,要去把长阳宫后殿大门卸下来。
“使不得啊娘娘!”随着一声悲呼,一道人影扑到西边门扇前,横躺在地上堵住了门板下方的空隙。
后殿管事马得贤起先以为这位进宫不久的安嫔娘娘说要拆门,只是作样子耍威风,他也就不咸不淡地劝了几句,没想到对方竟是来真的,眼看真要动手了,他被逼得只能以身护门。
马得贤年近六旬,身材干瘦,头发灰白,此刻一脸悲壮,好似要慷慨就义。
反观以徐安嫔为首的这伙人,个个年轻精壮、面色不善,丝毫不讲武德,围攻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家,俨然一股欺压良善的黑恶势力。
“黑恶势力头子”徐青女上前几步,低头笑道:“马管事,地上多凉啊,可别冻着了,快起来回屋烤烤火。”
“娘娘答应不拆门,奴婢就起来。”
徐青女双手拢到嘴边哈了一口气:“这可不行,再不劈点儿柴烧,我可要挨冻了。”
“娘娘缺炭火,奴婢屋里还有几十斤黑炭,愿意全部孝敬给娘娘。”马得贤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微微发抖,“只是这大门,真的拆不得啊。”
徐青女冷哼一声:“我还能占用你的东西?马管事,门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物本来就是给活人用的。这四扇大门,加起来几百斤呢,劈成柴火正好。你要为了这死物,让我活生生挨冻么?”
“奴婢岂敢!娘娘要把殿门劈成柴火,就先把奴婢劈了吧。反正门没了,奴婢也会被打死。”
马得贤双眼一闭,脖颈往后一仰,摆出一副任打任杀的模样。
“马管事,得罪了。”徐青女见说不通他,懒得再费口舌,侧身朝门外示意,“把他拉出去。”
两个小内侍当即越众而出,一人一边按住马得贤的肩膀和胳膊,把他往殿外拖。
马得贤双脚胡乱蹬地,嘴里不住哀嚎:“不能拆啊拆不得啊娘娘您发发慈悲吧……”
只可惜徐青女又无情又冷酷,退至一旁吐出三个字:“继续拆。”
马得贤被两人拖着,出了殿门,寒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一张嘴冷风就往肚子里灌,他索性嘴巴不喊了,腿脚也不踢蹬了,顺从地被拖行出后殿,到了他平常值班歇脚的耳房。
见两人把他往门口一扔,转身就要走,马得贤急忙喊道:“二位小哥先别走,帮个忙。”
两人停步回望,马得贤恳求道:“劳烦二位打我几下。”
两个小内侍对视一眼,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马得贤却又解下自己的裤腰带,递向二人,满脸堆笑道:“打完再把我捆起来。”
反应过来的小内侍笑骂道:“马管事,您可真是人老成精啊。”
另一位小内侍上前接过裤腰带,坏笑着扭动拳头:“马管事,这可是您自个说的。”
两人胡乱打了马得贤几拳,再用裤腰带把他上半身缠了两圈打个死结,愉快地扬长而去。
马得贤杀猪般的嚎叫声传出老远。
朗朗乾坤之下,发生在长阳宫角落的这一幕暴行,除了屋顶上跳来跳去啄食的麻雀是目击者,还有两位后殿杂役宫女也见证了整个犯罪过程。
两人一见来者不善,飞快躲起来了,此刻犹犹豫豫蹭到马得贤面前:“管事,给您解开吧?”
“要你们多事!还不赶紧把火盆点上,没点眼力见儿啊?”
赶走两个小宫女后,马得贤在门槛上没坐一会儿,就感到屁股凉嗖嗖的,他估摸着戏也做足了,把自己摘出去不成问题,索性起身进屋,顺脚带上门,上身左扭右拧几下,裤腰带就往上缩到了脖子处。
死结一时半会解不开,马得贤也不着急,摸出烟杆点燃烟丝,享受地眯起双眼,继而缓缓吐出烟气。
安嫔这样作死,说不得要倒大霉,嘿嘿嘿……马得贤沉醉在吞云吐雾中,心里生出隐秘的期待。
两名小内侍拢着双手缩着脖子,顶风冒雪回到后殿,映入眼帘的是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
伴随着“嘿呀——嘿呀——”的吆喝声,两名内侍紧咬牙关,使出全身力气把门板往上抬,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随着门板缓缓抬高,门轴下端逐渐露出,两人再咬牙提气一使力,门轴终于脱离海窝,另两名内侍赶紧托住门板上部,四人徐徐后退,弯腰下放,一扇门板就平平整整躺到地上了。
徐青女激动得双手握拳,恨不能亲自上手也过一把拆门的瘾。
“天呐,这是在做什么?”
徐青女听到惊叫声,转身看向院子,就见教引嬷嬷孔淑平疾步奔上台阶,停在门槛前,后边撑伞的宫女慢了几步才追上来。
孔淑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群人竟然卸了宫殿大门?
她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两眼死死盯住张来喜,面沉如水:“张公公,劳烦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来喜微微欠身坦然回道:“这都是娘娘的吩咐。”
徐青女自然是敢作敢当,满不在乎地说道:“天太冷了,劈点柴火烧。”
孔淑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安嫔的话,好悬没气个仰倒。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环视众人,语气严厉:“都停手,不许再拆了。”
张来喜看向徐青女:“娘娘,您的意思是?”
徐青女当然可以一意孤行继续拆门,只不过孔嬷嬷怕是要以命相阻血溅长阳宫了,她只得无奈让步,目光扫过一众干活的内侍:“你带他们到北边耳房去,那里备好了茶点和火盆,让他们吃些茶食,湿衣服也烤一烤。”
众人谢恩后随张来喜来到耳房,小内侍张顺子满脸笑意出门相迎,殷勤地扶住张来喜:“师傅,您今儿个真是辛苦了,快进来歇一歇。”
张来喜笑骂道:“你个猴儿倒会躲懒。”
“冤枉!”张顺子夸张地作捧心状,“徒儿是领了娘娘的吩咐,给众位哥哥准备热茶和点心来着。”
张来喜往正殿方向一拱手:“娘娘慈悲。”说罢跨进门内,一众小内侍也依次进门。
张来喜扫了眼桌上的薄脆、馓子、红枣糕还有红糖姜茶,略微点头,对张顺子的安排表示满意。
他明白自己在这里小内侍们行动会拘束,招呼众人随意吃喝后回了自己直房。
张顺子麻溜地跟上,又是倒茶,又是伺候着挪火盆、取帽子、换棉靴,像只停不住的陀螺。
张来喜换上松软棉靴,舒服地躺进圈椅,再喝几口热茶,整个人熨帖极了,终于大发慈悲开口道:“小顺子,别忙活了,坐下歇着吧。”
张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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