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儿拉着冬儿找了个背阴的墙根站定,握住对方的手恳切道:“好姐姐,你告诉我实话,咱主子可是哪儿做的不好,惹老娘娘不耐烦了?”
“这话从何说起?”
“就这两天的事呀,你知道的,论资历、论品德,怎么也轮不到长阳宫那位呀。”
冬儿明白杨善儿的不忿后,何尝不为端妃可惜,只是万岁爷不喜欢,谁也没办法。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一派轻松安慰道:“你也忒多心了,老娘娘哪一日不念着端主子?这一回是怜惜安嫔连圣颜都未见过,因而抬举一二,老娘娘的慈悲心肠咱谁不晓得?”
杨善儿听了一把捋下左手的虾须银镯子,就要往冬儿手上套,冬儿唬了一跳,忙推开:“你这是做什么?”
“好姐姐,只盼你在老娘娘跟前多提一提端妃娘娘。”
“就这事儿?”冬儿笑着接过虾须镯,重新给杨善儿戴上,“你这样也太外道了,你不说我也会提的。”
杨善儿眼里闪出泪光,捏住冬儿的手说了许多感激不尽的话,冬儿好容易脱开手,笑道:“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我得回去复命了。”
杨善儿只得让她去了,回永宁宫的路上,仍不住琢磨要送些什么东西给冬儿,好让她更站在主子这边。
一进永宁宫,见到她的宫女内侍无不敛声静气,对她恭敬有加,杨善儿不免自得,阖宫上下,要论对主子尽心尽力,谁也越不过她。
这些人对她伏低做小,她完全受得起。
要是主子将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些人鸡犬升天,更得给她磕头谢恩呢。
进到西暖阁书房,杨善儿行了礼,端妃正站在书案前抄经,闻言头也不抬道:“起。”
杨善儿起身后不再出声,挥手让原先侍候的宫女下去,自己接过了磨墨的活。
端妃穿一件天蓝色暗花罗交领单袄,下着藕荷色马面裙,头发挽成圆髻,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横穿固定,再无其他首饰,额前耳后的头发梳得光滑平整,不留半缕碎发。
她脊背挺直,肩不倾斜,垂眸敛神写出一行行端正小楷,写到“一切世间天人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时,心脏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
她并无欢喜。
她闭眼缓了缓神,继续抄写“信受奉行,作礼而去”,写完长舒一口气,搁下兼毫笔。
杨善儿见主子停笔,忙不迭吩咐上茶,扶着端妃到窗前软榻上坐下,垫上引枕,心疼道:“娘娘站了半天,要不要用点什么?”
端妃摆摆手,抿了几口热茶问道:“冬日的用具摆设整理好了?”
“全部收拾好,要好几天呢,今儿只粗粗分了分,该洗的、该晒的、坏了的、明年还用的,一下子还不能全理清楚,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端妃赞许地看着她:“你做事我一向放心,明日早上随我去清宁宫请安,把方才抄好的佛经一并带上。”
杨善儿听了想到今日郑太后只给安嫔送花的事,登时两眼一热,强笑道:“只盼老娘娘能看到主子的至孝之心。”
端妃正色道:“千万别这么说,我对太后娘娘的孝敬之情发自内心,并无他求。”
“奴婢是替娘娘委屈,娘娘日日为太后抄经祈福、做衣做鞋,落了什么好?有人什么都不用做,好事倒一桩接一桩。”杨善儿语气又急又快,脸带怨色。
“你说的是谁?”
“长阳宫那位呗。”
端妃能体谅郑太后抬举安嫔的用心,可思及自身,不免伤感,又见杨善儿一脸愤愤不平之色,颇觉头疼。
这名贴身宫女论忠心、论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可就是过于忠心了,总认为事事应以自个主子为先,别人也应如此,倘若她认为谁轻慢了自家主子,就会心生怨怼。
若不掰正她这性子,迟早惹祸上身。
端妃想到此处,板起脸来:“后宫女子,以恭谨顺服为要,若你再有埋怨老娘娘的心思,我这里可不敢留你了。”
杨善儿没料到端妃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又是伤心又是惶恐,忙跪下磕头请罪,声音也哽咽了。
端妃狠下心肠,让她跪足半个时辰方可起身。
清宁宫内,冬儿到郑太后跟前说了一番送花的经过,退下后走到茶水房歇脚。
一进门,就见太后跟前得用的内侍王七捧着个大瓷碗吨吨吨仰头喝水。
冬儿打趣道:“你晒太阳去了,一头的汗?”
王七一气喝完整碗水,掏出手帕揩了揩下巴,指着桌上的提篮:“就为了这几个刚出炉热腾腾的芝麻烧饼,咱从棋盘街脚不沾地赶回来,你看看天上那大太阳,咱这一路,遭老罪了。”
能够混出头的内侍,都有一番唱念做打的功夫,甭管办什么事,半分的辛苦也要说成十分。
因此冬儿不接他的话头,伸头瞧了瞧篮子里的油纸包,奇怪道:“主子今儿好这一口?”
王七接过小内侍递上的湿棉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脸,又换了条手巾慢条斯理一根根擦干净手指,笑眯眯道:“这是招待贵客的。”
贵客?
冬儿很快明白是哪个,主子可真够看重安嫔的,只是这样的话,答应好的在太后耳边多提端妃就不合时宜了,只能往后再找机会了。
她鼻子轻嗅几下,斜睨着王七,双眉一挑:“吃了炙羊肉?”
“你闻到了?”王七一声道恼,忙让小内侍去端漱口水来。
又作揖赔笑道:“姑奶奶,我还带回来些驴头肉和油煎枣糕,你赏脸尝一尝?”
冬儿啐了一口:“我差你这一口?留着分给下面人吃是正经,你只别误了主子的事,我耐烦多嘴?”
“要不冬儿姑娘是娘娘跟前第一得意人呢,你这份体贴大度再没人能比得过……”
王七又不住地说了好些恭维话,他长相清俊,不会令女孩子反感,冬儿听他说漂亮话嘴角愣是落不下来,正好小内侍端了漱口水回来,她忙止住笑。“快别贫了,”她朝小内侍一抬下巴,“呶——赶紧漱口,仔细主子那里叫人。”
东暖阁内,郑太后笑呵呵道:“好孩子,快免礼,坐我这儿来。”
徐青女谢恩后奉上礼物,依言坐到郑太后右手边的绣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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