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的小人!长得一副纯净白玉面,内里下贱的不得了哦,这才逼死了三姨太。”
下人们的议论声同蚂蚁啃食皮肉似的,细细密密的叫人难以自处。
八姨太,与陈伟光同姓,名夏。名起得随意,因着在暑夏出生,便单名一个夏。
“比什么招娣,贱女来得强上两分。”陈夏只得这么安慰自己。
作为陈伟光偏得不能再偏的远方亲戚,同其他陈伟光的七大姑八大姨在陈伟光发迹后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了陈宅。
左右拿出个“小时候抱过你”的话忽悠进了陈宅,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上门讨个好,乌泱泱的“叔婶”们唤着“贤孙”“好弟”就进了陈宅。
陈伟光也由着他们住,不管饭也不给钱,面也见不上两面,半大个月下来人也将将散了,走时骂道的话得可不比来时好。
可陈夏的爹娘不愿,死赖着不走,听闻陈伟光爱美人,便要将陈夏送到陈伟光的床上得些赏银。
陈夏当然不肯,死扒着门框就要扣下来一两木屑。
她父母也无可奈何,家中再难揭锅,若不卖女得些银子,当真要食亲骨肉了。
这食亲骨肉,当是要从最小的儿女开始,不温饱的日子婴孩难养活,又做不了工,自然要被煮了吃了。
但这妹妹是陈夏最最疼爱的。她别无他法,只得服命。
送上门的点心不吃白不吃,问题是陈伟光是个穿了衣服也算不上个人的东西,仅仅是给了陈夏八姨太的名头,连卖女儿的钱也未曾给她父母半个子。
“原本不就是要名分么?多了也给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别贪心,要么领个八姨太的名头每月拿点份例,要么做回你那远方亲戚。”
失了身的女子又怎做得回姑娘?陈夏就被留在这宅子里了,改了名叫八姨太。
陈夏再没有联系她的爹娘,也许久没梦着家,仅一锅肉汤在骨碌碌冒热气,腾香地叫陈夏梦里也口水直流,浓白的汤里时不时浮起个小小头骨森森然,叫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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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院既是四方院,莫说住一人,就是再千百人也是待得的,可人总是见高踩低的,陈夏就仅仅想吃饱饭,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也是,仅试鲜的甜腻点心,有新奇,再尝也乏味,就算再入口也比不了日日甘香的嘉肴。
在这个院子里,三姨太就是日日甘香的嘉肴,而陈夏是这试鲜的点心。
该怎么办,有什么法子可以,可以在这四方院过得好上点?
陈夏日日愁苦,不得其章法。
偶有一日听下人提起三姨太曾有个相好,前几日两人还见了一面叫下人瞧着了,不知真假。
若能让老爷的目光有那么一瞬的,短暂的停留在我身上就好了,陈夏纠结着,绞着帕子时时不敢定,若向老爷检举三姨太的心思,老爷定会冷落她,我能不能从中分得点宠呢?
“我究竟成什么人了……”陈夏怨恨起有这想法的自己,还是放下了这念头。
说到这三姨太,却是个奇异的女子。
这府里的人都死气沉沉,却有她这一个娇俏的姑娘和日出的朝阳似的。
她们也有那几次见面,却只有一次讲上话。
那是她进府不久后,意外拾了三姨太丢了的一枚木戒指,还了她。
她笑盈盈的脸就敞在她眼前,可人极了。
陈夏有些呆住,不觉的有些羞赧。
“谢谢你帮我!还有这个戒指,你都不知道它多重要!”
这神情看起来不像是给人做妾的,倒像是陈家娇养的小女儿。
可日子太苦,总过不下,陈夏的心似是被这院子挤得扭折了,长久下去也有些怨怼三姨太了,为何不能为着其他姨太考虑些?独宠太过,让其他人有什么活路?
“三姨太,我并不是要抢全部,你这么富裕,仅给我这一些,我勉强过活就行。”三姨太梳着头,对着池水理衣冠,一边念叨着话。
陈夏发誓,她绝没有想害死人的心,却也拦不住陈伟光疯狗一样的性格。
在听到从三姨太的屋子里搜出的信件上暗昧不清的话时,陈夏并不感到羞涩,而是遍体生寒。
女人,更别说是为人妾侍的女人,清白自当比命更重要。
此后她日日梦魇,梦里没旁的人,俱是死难瞑目的三姨太。
隔天陈伟光为功勋陈夏检举有功,送了一大箱饰品以视奖励,顺嘴提点了一下院里的下人,警告他们莫要轻视陈夏。
原来老爷是知道的,知道我总在过些什么苦日子。陈夏捏着触感微凉的金镶玉坠子,心再也开怀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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