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渡镇，上午九时，一栋老旧的双层木石楼房内。
莱克斯·施沃兹刚过十八岁生日，从已故父亲那继承了这栋曾是红鳞冒险者公会的大楼。
在这个人类与各种族和平共存的年代，冒险者公会仍然是解决麻烦的好去处。但如果这个所谓公会，除了自己以外一个人都不剩了呢？
那当然是由会长包办一切，包括打扫卫生。
新上任的清洁工莱克斯乐观地想：“好歹我还有栋房子，精灵们可都还住在树上呢！”
他挽起袖口，动作麻利地打水，清扫，整理旧物。在二楼房间角落，他从门后蛛网堆拖出了一面沉甸甸的金属盾徽，原本的亮色已经消磨，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他呵了口气，用湿布细细擦拭，那盘踞在盾面上的图腾，从漫长的遗忘里一寸寸苏醒，以一种凝固多年的愤怒姿态，瞪视着空无一人的厅堂。
是条红龙。
他在外墙上方找到一枚生锈的铁钉，高高地钉在那里，似乎正在等待什么。莱克斯搬来凳子，踮起脚，才勉强把盾徽挂稳。
阳光不偏不倚拢在这片红色图腾上，沿着龙脊流淌。它脖颈高昂，双翼贲张，仿佛随时就要撞破囚笼。
莱克斯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端着水盆和抹布，转身走进屋内，关门。
就在这时，门忽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整个门板连同合页，呻吟着向内倒塌，重重拍在地板上！
光猛地灌进来，尘云汹涌，刺得莱克斯眯起了眼。
光线与尘埃的漩涡里，先踏进来的是一只锃亮的马靴，旋即整个人影便填满了门框。
来人穿着一身古旧的隆重华服，像是从什么古老油画上的舞会中走出，又误入穷酸地方的公子哥。
他瞥了眼屋内糟糕的环境，眉头嫌恶地拧起，又退回了门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一蓬细碎的金色光点闪现，眨眼间一把造型夸张，通体仿佛由纯金打造的奢华座椅，稳稳地落在了门口干净的空地上，与这久未修缮的庭院格格不入。
他悠然坐下，坐姿随意又舒展，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上，衣服随动作勾勒出饱满的胸肌轮廓和收束利落的腰线。
英俊的面庞上有一双摄人的眼眸，熔金般炽烈，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耐。
他一瞬不瞬地锁定莱克斯，像盯着一只从烟囱里钻出来的猫那样疑惑。眼前的人类少年浑身沾着灰尘，深栗色的头发粘成绺，端着脏水盆，抓着破抹布，绿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林间受惊时骤然抬头的鹿。
“莱克斯·索兹？”低沉悦耳的声音，但傲慢得活像在叫一个仆役。
莱克斯心跳漏了一拍，握紧了手里的抹布，面上迅速堆起一副诚恳的笑容，纠正道：“莱克斯·施沃兹，是我，请问您……？”
不等莱克斯说完，对方随意勾了勾手指。
一张羊皮卷轴凭空出现，“哗啦”一声，不轻不重直接糊到了莱克斯脸上，少年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接住这张卷轴。
羊皮纸触手微温，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写着几句直白又蛮横的话：“莱克斯·施沃兹，欠莱德·多拉贡，好多好多钱！一百万个金币！”
而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他压根还没出生！金额是天文数字！欠款人怎么会写自己的名字？难道是便宜亲爹以未来子嗣的名义立下的魔法债契？从没听说……
“还钱。”莱德微微昂首，两个字，掷地有声。
“还钱？”
莱克斯眼前一黑，把他连人带房子一起卖了，再搭上未来一百年的工钱，恐怕也凑不出来。
这张格式随心所欲暂且不提，拼写错误也有好几处，让莱克斯满头雾水的不仅有那个天文数字，还有卷轴上那个完全做不得假的、清晰的魔法徽记——
龙形盘旋，振翼欲飞的形象，与盾徽上的图案完全一致，那玩意才刚刚被他挂上去呢！
“莱德……多拉贡……”这个名字在莱克斯嘴唇里无声地滚了两遍，少年的目光在对方非人的双眼和红发间逡巡片刻，有意辩解，但躺在地上的门板告诉他，最好不要与之正面冲突。
电光火石间，莱克斯有了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愧疚与某种信念般的坚定。
“多拉贡先生，原来是您！”莱克斯睁眼说瞎话，语气热络，仿佛见到了久违的朋友，“家父时常提起一位强大而慷慨的朋友，想必就是您了，您放心，该给您的钱一分都不会少。只是……”
“只是什么？噢，我懂了，你还不起。不想还钱的人都这么说，我什么都知道。”他环顾空荡荡，只有灰尘作伴的大厅，嗤了一声，“接下来你要怎么说，能否等上一个月，我有个富有的亲戚在远方，寄信需要时间……但实际上，你只是想要拖延！我知道人类的每一种借口，没有人比我更懂讨债。”
莱克斯绿眼睛里写满真诚：“如您所言，先生，没人可以愚弄您这样一位睿智的先生，我也并不是这样一个虚伪的小人。”
莱德一挑眉，语气怀疑：“你恭维我？会恭维的人类最会逃债了，我不吃这一套。”
莱克斯没搭理这话，手里的羊皮卷一下一下敲在手心，转而将话头拐向别处：“我是红鳞公会的现任会长，您持有的债条印有公会印记，我一见您就感到亲切，您一定与我们公会有很深的渊源。想必您进来时已经看见了我们门口的标志，强大的红龙，智慧的红龙，非常棒的标志，对吗？”
莱德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外的盾徽，神色疑惑。
“对吗？对吧，挺好看的……我是说，很不错的品味。”莱德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当然，这龙画得……很有王者气派，威风凛凛，就该这么画龙。”
“果然。”
莱克斯认真道：“那么您应该和我一样，希望咱们红鳞公会振兴，不仅为了保护龙族的名声，更重要的是要避免您的债款变成坏账。不如这样，您以‘特别顾问’的身份暂留在此如何？监督我是否在认真赚钱，也监督是否将钱优先用于偿还您的债务。”
莱德渐渐坐正，神情严肃地思索着什么，似乎正在努力理解莱克斯的话。自己跟自己比划了半天，最后嘟囔着：“……你得包食宿。”
莱克斯立即诚惶诚恐地应下，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丝隐晦的弧度。
好好哄……不是，好单纯的家伙！也许，仅凭口舌，就可以在这个笨蛋手下赖账？
莱克斯的绿眼珠转了转，转念又觉得亏了，自己这个空壳子公会正缺人手，让这位债主自食其力，替自己赚钱还自己的账，不是件大好事吗？
眼前这位非人的帅哥完全意识不到，人类少年看待他的眼神，完全就是磨坊主看待牛马的热切眼神。
“您需要享用午餐吗？难得来一趟人类的城镇，要不要尝试下人类的食物？请您屈尊到隔壁酒肆来坐坐，玛莎女士的招牌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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