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如果永远只在福利院里生活，他们是感觉不到自己和高墙外的孩子有任何区别的。
如果再幸运一点，从来不少吃短穿，负责照顾他们的福利院社工对他们又充满爱意，那就真是再幸福不过了。
栗嘉蓝三岁开始记事，从记事开始她就生活在福利院。
对她来说，福利院就是她的家，照顾她的林妈妈就是她和小伙伴们最喜欢最依赖的亲妈妈。
十几个小孩住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小床挨着另一个小床，大家同吃同住，一起玩耍，一起捣蛋。
三岁的栗嘉蓝，哦，那时她叫蓝蓝，三岁的蓝蓝想不到比这更快乐的生活了。
有一天晚上，大家都睡了，蓝蓝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和最喜欢的小鸡玩偶玩“不许动，快点睡”的游戏。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幽微的啜泣声。
蓝蓝已经听大点的孩子讲过鬼故事，有时做游戏也会角色扮演僵尸和白眉道人。
白天只觉得有趣，到了晚上福利院阒寂无声，老楼发出难闻的霉味，月光从窗台洒进来，好像马上就会有一双树根一样的枯手忽然伸进来，把离窗子最近的孩子抓走。
很不幸，蓝蓝离窗台只隔着一个床位，她抱着小鸡玩偶紧张得后背都出汗了，心里一直默念：“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但是越念，传到耳边的哭泣声反而越大。
配合着夜风推打窗棱的声音，简直可以叫一个三岁的小孩害怕得尿裤子。
不过如果蓝蓝真的被吓得尿裤子，那她就不是林妈妈口中的小霸王了。
她虽然才三岁，但是已经表现出超乎年龄的勇猛和霸道。
小孩子之间争夺零食和玩具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蓝蓝绝对不允许有人抢自己的东西。
如果对方礼貌询问可不可以一起吃一起玩，她会非常高兴地点头，可若是对方用年龄和武力值逼迫，她就会爆发出不符合年龄的攻击性。
就算是比她大好几岁的小男孩，她也会在务必叫对方抢不走东西的情况下把他弄痛弄哭！
所以在被想象中的僵尸吓哭之前，蓝蓝非常英勇地一把掀开小被子，从床上站起来。
她狠狠指着窗台的方向：“不许进来，不许——啊！”
属于英雄的出场台词没说完，蓝蓝忽然惊叫一声。
因为她看见紧挨窗台的小床上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鼻涕混着眼泪都冒泡了。
“谁？谁还没乖乖睡觉？”
林妈妈在隔壁听见动静，拖鞋在瓷砖地板上长长拖过，同时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呻|吟声。
老实说，林妈妈这个时候可比僵尸吓人多了，因为蓝蓝知道一旦被抓住就会受罚，她可不想被罚站，更不愿意每天唯一一瓶牛奶都喝不着。
于是在林妈妈的声音响起的一刹那，她便像中枪一样直挺挺地往床上一倒，“梆”的一声。
虽然她抱着玩偶紧闭双眼的样子装得很像，但是她的被子掉到了地上，而且双手紧紧箍着玩偶的脖子，不仅玩偶要被她“掐死”了，她的睫毛也抖个不停。
这些破绽她不可能自我发觉，甚至在林妈妈帮她盖好被子趿拉着拖鞋离开之后，她还非常得意。
“小宇姐姐，你哭什么？你看到僵尸了吗？没关系，我帮你打跑它！”
蓝蓝悄咪咪地爬起来，轻轻推了推隔壁床那个哭得满脸亮晶晶的小女孩。
小宇很紧张，刚才林妈妈一进来她就把头埋进了被子里，现在她也不是很想说话，但是蓝蓝摇摇晃晃地跨过床围栏挤到了她的床上，还把她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了。
小宇比蓝蓝大两岁，她是姐姐，她不想在妹妹面前哭鼻子，于是抓起被角用力在脸上一揩，带着鼻音的小奶音瓮声瓮气地说：“我才没有哭呢。”
“好吧。”
蓝蓝一点不嫌弃小宇的被子沾上了鼻涕和眼泪，反正林妈妈眼神不好，他们的衣服被子经常有污渍没洗干净。
她强行钻进小宇的被窝，想了想，把小鸡玩偶怼到小宇的怀里，“那你可以告诉它，你为什么哭吗？”
“……我没有哭。”
小宇瘪着嘴巴坚持不承认自己掉过眼泪，但是小鸡玩偶的毛好软，抱起来好舒服，她抵着玩偶的脑袋用力蹭一蹭，吸了吸鼻子。
她闷闷地开口，“我不想被送走，我不想要新妈妈和新爸爸。”
“送去哪里？”蓝蓝惊愕极了，“什么新妈妈新爸爸，林妈妈不是我们的妈妈，顾爸爸不是我们的爸爸吗？”
福利院顾院长是一位大腹便便的“不倒翁”，虽然他看起来很严厉，但是大家都很喜欢他。
“哎，你什么都不懂。”小宇很老成地叹了口气，感觉根本就不该和这个小萝卜头说这么严肃且沉重的事情。
“你说了我就懂啊！”蓝蓝挠大萝卜头的咯吱窝，不想说也要说！
“不要……哈哈，停下！嘘！”
隔壁传来林妈妈的咳嗽声，旁边有个小朋友好像也快被吵醒了，蓝蓝和小宇立马变身木头人。
闭着眼睛等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之后，小宇才凑到蓝蓝的耳朵边轻轻说：“我只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许跟别人说我今天哭了。”
蓝蓝嫌她啰嗦，又不得不再三点头表示一定会遵守承诺。
原来小宇要被领养了，手续都已经办好，将要领养她的是一对不能生育的中年夫妇。
那对夫妇在城里上班，听说一个是老师一个是文员，他们收入稳定生活美满，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孩子。
“你喜欢他们吗？”蓝蓝有点忧伤，小小年纪虽然不清楚什么是离别，但她隐约感觉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小宇了，更不能和她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了。
好难过哦。
小宇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们。但是林妈妈说，我要努力让他们喜欢我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不喜欢我，我就会被送回来。”
“送回来不好吗？”
“不好……吧。”说到这里小宇又想哭了，“是林妈妈说不好，她说只有坏小孩才没人要，好小孩会被爸爸妈妈接去城里读书、住大房子、吃好吃的东西、穿好看的衣服……可是，呜呜……我不想走……我也不想当坏小孩……呜呜……”
小宇抽抽搭搭，努力掩住声音，但还是有发展成嚎啕的趋势。
蓝蓝只好用被子盖过两个人的头顶，一边用玩偶帮她擦眼泪一边说着“你就是好小孩”、“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之类的安慰话。
几天之后，林妈妈给小宇穿上了新买的花裙子，还集合福利院所有的小朋友举办了一个欢送会。
小宇被新妈妈和新爸爸牵着小手，小嘴依旧瘪着，但是泛着泪花的眼睛却焕发出欣喜的光芒。
反倒是留下来的孩子哭得更大声，好像他们真的是没人要、被遗弃的小孩。
事实上的确如此，他们大多数都是被遗弃的。
蓝蓝出生不到一个月就被丢在福利院门口，其他伙伴的经历也差不多。
而且，他们之中多半以上有先天疾病。
小宇的离开给蓝蓝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她虽然还是不认同“留下的就是没人要的坏小孩”的说法，但是心里迷茫又担心，将来她也会被送走，也会为了得到新妈妈和新爸爸的喜欢而努力讨他们的欢心。
“有人要你吗？”
小宇走了，蓝蓝一整天都没精打采，她蹲在墙根有气无力地咬着牛奶吸管，仰起脸问来给她送牛奶的聿聿哥哥。
聿聿从小就很沉默，不爱笑，不讨人喜欢，长溜溜像根竹竿。
听见蓝蓝的问题，他罕见地瞪大眼睛，然后眼帘一下耷拉下来，缓慢摇了摇头。
蓝蓝叹了口气，“我不想有人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咦、不想……”
蓝蓝咬着吸管歪起脑袋，她有时候会获得林妈妈的许可和她一起去市场买东西，林妈妈在小摊上挑挑拣拣，和摊主讨价还价，福利院小孩被收养让她联想到小摊商品被摊主推销兜售。
只可惜她真的太小了，怎么努力都想不出词汇来表达。
忽然，一个东西飞过来，砸在聿聿的后背上，他往前踉跄两步，要不是及时伸手扶住墙壁，可能已经摔了。
斜对面响起小男孩的尖笑声，蓝蓝抬起眼，正是福利院现役捣蛋鬼明明。
他和聿聿一样大，今年六岁，但是块头是聿聿的两倍。
明明最喜欢欺负人，而且仗着嘴甜会狡辩事后总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足球在墙上回弹一下，落到地上，明明跑过来在他们面前表演运球。
蓝蓝今天心情不好，本来不想理他，但是他实在是太嚣张了，砸到人不说对不起就算了，还嘲笑聿聿是哑巴。
“你再说一遍！”
蓝蓝蹭地一下站起来，小小的脑袋仰起来，眼睛瞪到最大。
明明才不怕蓝蓝，小不点再凶能凶到哪儿去？
“哑巴，哑巴，哑巴……哈哈，我说了很多遍，怎么样啊？你来打我啊，你打得赢我吗？”
在明明一声声“来啊来啊”的挑衅声中，蓝蓝手里的牛奶盒都快被她捏爆了，聿聿挡在她面前，轻声说：“还是不要理他了……”
“起开！”
蓝蓝一嗓子把聿聿吼得身子一偏，他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明明也停下运球的动作，偏过脸来，等着看蓝蓝要使出什么大招。
蓝蓝大步从聿聿身边走开，然后气势汹汹地走向明明，明明愣了一下，但还是站着没动，再然后蓝蓝就风一样地从他面前离开了。
明明：“……哈哈哈，胆小鬼！笑死我了。”
蓝蓝没理会他的嘲笑，做贼一样溜进林妈妈睡觉的房间，找到她用来给孩子们补衣服的针线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针，捏在手里，快速跑回那堵矮墙前。
明明还在嘲笑聿聿，并且时不时伸手搡他一下，聿聿垂着手面对着矮墙，沉默地忍受。
足球被遗忘在地上，蓝蓝二话不说直接奔着球跑去，手臂高高抬起，然后重重扎下。
“噗……”
放气的声音响起，本来就不新的足球迅速瘪成破烂。
蓝蓝紧紧捏着手里的针，对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明明仰起一个超越年龄的邪恶微笑。
聿聿也惊呆了，但是在震惊之余，他晦暗的眼眸中同时也闪现一点类似崇拜的光芒，好像蓝蓝完成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壮举。
“你死定了！我要告诉——”
明明反应过来，一把撇开旁边的聿聿，几步冲向蓝蓝，而聿聿这时居然也勇敢地伸手将他抱住。
蓝蓝却是一点都不怕的样子，她站在瘪掉的破足球前，忽然举起手里的针往嘴里一吞！
为了显示她真的把针咽下去了，她艰难滚动几下喉咙，然后长大嘴巴。
紧接着，她伸出三岁幼儿独有的藕节小短手，对着已经惊掉下巴的明明一指，“如果你敢告诉林妈妈，晚上我就会从肚子里掏出这根针来扎你！”
明明充满惊恐地一抖，推开聿聿，尖叫着跑开。
蓝蓝哼一声，神气活现地一脚踹开烂足球，拍拍手离开。
其实只是她从电视里学来的魔术障眼法，但是这个堪称奇迹的瞬间在很长时间里成为“小恶霸”明明的心理阴影。
每次当他再要去欺负其他小孩时，蓝蓝只需拍拍鼓鼓的小肚皮，明明就会见鬼一样收手，然后尖叫着溜走。
而对于聿聿来说，这简直就是神迹，就算他很快便知道其中的奥妙，但那天蓝蓝站在夕阳光里微笑的样子一直一直刻在他心里，成为勇气的代名词。
也是凭着这股勇猛和有点邪门的聪明劲，蓝蓝在福利院里很少受到其他孩子的压榨。
要知道，小孩子的世界其实要比大人想的艰险得多，福利院里更是如此。
很快，蓝蓝五岁了，这天她因为及时帮助一个正在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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