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进了七月,天热得像蒸笼。沈彦的摊子照常出,但她的三轮车有时会多绕一段路,从老李家那处临街院子门口经过,看一眼那张写着“此院出售”的红纸还在不在。红纸一直在,边角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纸面褪成了浅粉色,但字还看得清。
梁述每天晚上回来都蹲在院子里算账。他把那个记事本翻出来,上面画满了数字——这个月挣了多少,下个月预计挣多少,能攒多少。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计算痕迹,他算了几个晚上,把八百的数目反复核对很多遍,最后把本子合上,跟沈彦说:“再干一个半月就够了,就不用动咱们之前的钱了。”
梁述觉得那钱是给沈彦的,总不能给了之后又把它花了。而且这些钱攒着也更有安全感,万一出什么事了心里也不慌张。
沈彦正在灶台前刷锅,手上的动作没停:“我这边也有。”“你的钱你留着。”梁述说。“买房子是两个人的事,分什么你的我的。”沈彦说道。
梁述没再争,他想起老李家院子的位置,想起那排可以拆了墙开店面的杂物间,想起门口那块能摆四张桌子的空地。八百块,他二十一岁,凭自己的手挣出来的钱。
不久,沈彦算账的时候发现存的钱够了。她把那个铁皮盒子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把里面的钱倒在炕上,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摞在一起,厚厚一沓。
沈彦盯着钱看了一会,把炕上的钱一张一张捋平,用一块包起来,重新放回铁皮盒子里,压回柜子最底下。她坐在炕沿上没动,心跳比平时快了些。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人按了慢速。
梁述天黑透了才进门,他蹲在院子里洗手,沈彦迫不及待地想跟他分享这个消息:“
钱够了。”梁述愣了一下说:“真的吗?太好了!”
两人决定明天就去找老李,省的夜长梦多,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比平时晚。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简单吃过早饭,换了身干净衣裳,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
老李家的院子门锁着,梁述敲了几下,没人应。隔壁院子那个老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认出了梁述:“找老李?他住城里儿子家呢,平时不回来。你们要买房,得去城里找他。”老头报了个地址又说:“他一般周末回来看看院子,你们碰碰运气。”
梁述和沈彦对视了一眼。今天是周四,离周末还有三天。“去城里找他。”梁述说。
沈彦想了想:“去,这事不能等。”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往县城去。天热,路远,骑了大半个钟头才到。按照老头给的地址找到了老李儿子住的那片职工家属楼,红砖楼,楼前种着几棵泡桐,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
老李儿子住在三楼,梁述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问他们找谁。梁述说了来意,女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爸,镇上有人来找你,说要买你那个院子。”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不一会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到门口,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背心,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上下打量了梁述和沈彦一眼。“你们要买我那院子?”
“是的叔。”梁述说,“我们攒够了钱,想跟您谈一下。”老李把他们让进门。屋里不大,家具半新不旧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老李坐到沙发上,拿着蒲扇扇了两下:“我那个院子,你们看过了?”
“看过了。”沈彦说,“位置挺好,灶房也宽敞。”老李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咂了咂嘴:“那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八百不卖了,现在得九百。”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梁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李叔,你门上的红纸写的八百。”
“那是年初写的。”老李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放,“现在物价涨了,木头涨了,啥都涨了。我那院子临街位置好,你们也看见了。隔壁老赵家那个小院,比我的还小,上月卖了一千一。”
沈彦看了一眼梁述。梁述的脊背绷得很直,下颌的线条收紧了,她把手伸过去,在梁述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李叔,”沈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是诚心买的,钱也准备好了。八百是您自己定的价,我们按这个价来的。”
老李看了她一眼,蒲扇又摇了两下:“我说了,现在不是那个价了。”他站起来,“你们要是觉得贵,再去别处看看也行。不过镇东头那个位置,你们也清楚空不长的。”
沈彦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今天是谈不成了,“李叔,我们回去商量商量。”老李没留他们,把他们送到门口:“想好了再来。”
下楼的脚步声很重,梁述走在前,沈彦跟在后。出了单元门,梁述把自行车解锁,推着往外走。沈彦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生气了?”
梁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就是感觉近在咫尺的东西没了。”“那就再谈谈。”沈彦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先回去再说,别在这儿站着。”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长,太阳晒在后背上,路面被烤得发烫。骑到半路,梁述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半句:“要不是位置好……”
沈彦手托着下巴,把刚才在老李家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李涨价是他看出他们想要那个院子。他在那一刻判断出来他们不会放弃,所以才敢开口叫九百。
之后她没去县城,梁述问她要不要再去一趟,沈彦说不着急。中午她去了一趟马丽芳家。马丽芳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沈彦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咋来了?”沈彦把她拉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马丽芳听完,眼睛亮了一下,把湿毛巾往盆里一扔,忽然笑了:“这种事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第二天下午,老李正在家午睡,有人敲门。马丽芳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烫了头发,手里夹着一个崭新的人造革手袋,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李叔,听说你在镇上有个院子要卖?”
老李揉着眼睛把人让进来,马丽芳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把手袋放在膝盖上。“我是镇上布匹厂的,想自己出来干点买卖。看中您那个院子了,临街位置好,开个裁缝店正合适。”
老李半信半疑:“你看过院子了?”
“看了,昨天在镇东头转了一圈,就您那院子好。”马丽芳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线,“您这院子,灶房够大,朝街那排屋子要是拆了墙,门脸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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