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势乱了。”
剑玄谷后山山桃烂漫,霞海一片,风过,花瓣簌簌飘落,落英缤纷。
被几棵桃树围出一方小小的空地上,月归铃额上挂着细汗,握着一柄木剑,一遍遍练着最基础的剑招。
日复一日,天还未醒,要命的敲门声便准点响在门外。哪怕睡得再沉,月归铃也总能被惊醒,如恶鬼索命。
她睁着惺忪睡眼,心里叫苦不迭——是她的大师兄谢听又来叫她起身练剑了。
纵使她心中万般抵触,最终仍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钻出了温暖被窝。若是敢赖着不肯动,谢听便会直接将她拎走,带去后山练剑,还会因此喜提加练。
为了少遭点罪,月归铃只好不情不愿,离开了自己心爱的软床。
每日谢听将修习的内容交代清楚,又演示几遍,确认月归铃明白了、看清了,才走到一旁随意倚树坐下。
她练剑稍有差错,他就会立刻出声纠正。
譬如此刻,月归铃一遍遍地挥剑出招,自黑黢黢的天际,一直练到天光破晓。
她手臂酸得发沉,手腕更是胀痛难忍,鬓角濡湿,却依旧咬牙坚持,未曾停歇。
她尽量稳住身形,刚转身挥出一剑,因力不足,浑身累得麻木,剑势因此溃散,谢听的声音立马从不远处传来:“剑势乱了。”
话还未落,一片桃花花瓣便从他指间飞射而出,携着劲风,精准击在月归铃的小臂上。
刹那间月归铃整条手臂更加酸麻,僵硬到险些失去知觉,手里的木剑差点直接脱手。
她一惊。
好在她眼疾手快,在剑脱手的前一秒紧握住,未使它脱落,不及松口气,手臂的僵麻顿时疾驰而来,痛得她呲牙咧嘴。
桃树下的谢听见此,当没看见一般,面上一点怜惜都未有,手一松,指尖捻着的桃花花瓣便随风飘落。
月归铃转头望去,正巧看见他将手中的花瓣丢掉。
她心跳剧烈,仍心有余悸。但凡刚才剑离手,那片花瓣便会如约而至,精准击在同一位置,带来的绝非之前的酸软麻痹,是痛!连绵不断、磨人的痛!
一旦她姿势稍有不对,袭来的便是酸麻;剑脱手,来的则是疼,且这痛会伴随她一整天。
虽不至于痛到骨缝里,却异常难受,像是被套上了层枷锁,做什么都能明显感到被束缚着,一点都不自在。
也不知他是怎么把控力道的,朝她袭来的花瓣,她都能听到凛冽的破风声,不用想也知道打在身上指定痛极了,却在触到她身上的瞬间,那股劲力往四周发散,落在其上便不会太痛。但外散的力扩至其余地方,连带着四周一片跟着遭殃,带来绵绵不绝、细细密密的痛,特别折磨人。
还不如将力集中一处,这样痛一会就消散了。
因此,月归铃尤为忌惮。
天地浮光漫洒,花影随风晃动,微风徐徐吹来,却未有半分凉爽。
月归铃瞥了眼刺目的天光,勉强掐出一道清凉诀,为自己驱热。
她气息蔫巴、十分疲惫:“师兄,我能歇息会儿吗?”
自未明的天色练到日上三竿,她可未有歇过一次,练了那么久,总该能歇息了吧?
谢听斜倚在树下,几缕霜白长发垂落肩前,眼皮都未抬一下:“你觉得你能休息吗?”
月归铃揉着发麻的手臂,神色郁忿,忍不住控诉道:“大师兄,你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闻言,谢听方才懒懒掀了掀眼,抬眸望去。
天光下,少女拿着木剑揉着自己的手臂,一脸幽怨地瞪着他。如果眼神是刀子,恐怖他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谢听喉间溢出一声嗤笑:“真是不巧,我鲜有出门,难免孤陋寡闻,这一生未曾见过玉。”
“没见过,便谈不上怜惜。”
月归铃慢慢睁大眼睛,被他一派说辞惊得目瞪口呆。
她信了他的孤陋寡闻才有鬼了。
他天资卓越、堂堂的天之骄子,走南闯北指定不少。
居然称自己孤陋寡闻?无非就一个意思——
你算哪门子玉?
她岂能不知道?!
月归铃气得不行,欲将木剑扔他脸上。
心随意动间,一抬手,木剑飞射而出,割裂空气擦出尖锐的破风声,快得只余下一道残影,直逼谢听面门!
谢听依旧斜倚树旁,姿态闲散分毫未改。直至剑尖将没入他眼睛的一瞬,才抬手,以两指钳住剑身,轻而易举便卸去了这道凛冽的攻势。
长剑被猛地止住,剑风余劲掀起他额前碎发翻飞。发丝之下,那双湛蓝的眸子依旧静得不起半分波澜。
他抬眸,与前边骤然止步、满脸惊愕的月归铃对上视线。
月归铃并不想真的伤到他,方才那一剑不过是随手一扔,是为宣泄自己的不满,虚张声势罢了。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威势会如此凶猛。
眼看那一剑便要刺入谢听的眼眸,树下人却未有丝毫动作。她一阵心惊肉跳,当即便冲出去,势必要拦下那攻势。
见长剑被谢听轻易止住,月归铃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她的担心纯属多余,他天赋摆在那呢,需要她救?根本不需要!
惊惧骤然散去,邪火攀上,月归铃恼怒不已,正准备破口大骂,谢听清朗的声音便先一步传来:
“倒是有长进,可惜……”
谢听手腕一转,月归铃只闻得一声轻笑,锐锐破空声划破周遭寂静,唯余一人声音清晰可闻。
“师妹,剑可不能离手,不然……”
凌风袭面,捎来一阵微寒,木色骤然入帘,尖锐的剑尖止于她眼前一寸之处。满地桃花翻卷,艳色飞扬,天地一片寂寥。
“便是拱手送出命脉,任人宰割。”
月归铃缓缓睁大眼睛,风中裹着微凉,似有一抹好闻的花木香,长剑后显露出谢听锋锐的双眸,他发上束着的蓝色丝帛随几缕发丝扬于身前。
剑风削断了月归铃几缕长发,谢听趁她愣神,手指一勾,发丝便入他手。他将发丝收拢,悄无声息藏于掌心之中。
他方才撤开长剑,抬手一扔,不曾看月归铃一眼,转身缓步走回原处:“能朝我扔剑,劲力还不小。想来有的是力气,继续练。”
月归铃瞬间回神,着急忙慌伸手,一番手忙脚乱才堪堪接住木剑,目光却死死盯着谢听。
一片粉艳花瓣自谢听指尖飘落。
月归铃不禁松了一口气,拿着木剑,内心无声哭泣。
完蛋,她这一天恐怕都很难歇息了,表面却不服输,仰首挺胸道:“练就练,谁怕谁!”
她还不信还能练倒她不成!
*
天际泛出浅光,云霞浮漫,薄雾轻笼,四下皆静。
剑玄谷北,郁郁苍树连成一片。凉风徐来,枝叶摇曳轻触,声声林响幽寂悦耳,绿浪滔滔间,现出一座木色庭院。
无边夜色下,一道俏丽身影倏尔闪过,悄然隐于墙角与繁茂枝叶织成的阴影下。
月归铃蹲在墙角,一双松绿的眸子明亮清透,仰首看了看天色,心里估摸着时辰,继而贴墙附耳探听。
院内幽静无声,唯有院外林声幽幽。
确认院内空无一人,院墙砌得颇高,月归铃无法一跃翻上,便纵身掠到旁侧树上,不带片刻迟疑,借力翻墙入院,动作迅捷利落。
甫一落地,浅浅幽香入鼻,院内栽有几株花树,枝头坠满雪白,各分散院内。一条青石小径铺在青草上,一直没入深处。金光蔓延,所过之处皆覆上层柔和的金色,宛如一副鲜活的春日画卷自眼前徐徐展开。
月归铃左右瞧了下,踏上石板小路。她头一次来谢听的院落,心里满是新奇,忍不住东张西望,四处打量。
原来师兄的院落是这番模样,和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谢听平时散漫不羁,冷言冷语。她原以为他的居所也如他人一般,冷寂萧条。万万没想到却是花木葱茏,生机盎然。
看着院里的景致,不免让月归铃想起昨日的遭遇。
自昨日她朝谢听扔了一剑后,如她所料,她想歇息变得格外艰难。
于剑术,谢听对她虽管教极严,但每日休憩的时辰一到,她便能安心休息,还有鲜果、冰饮和糕点供她解馋,且日日不带重样。
修行之时,若是练得疲乏了,亦是想偷个懒,只要她多磨着谢听一会,他多半也会松口,允她停下歇息。
然而昨日那一剑,该她歇息的时辰,谢听只让她歇了一会,便被他硬扯起来继续修行,往日解馋的鲜果、冰饮和糕点,更是想都不要想。
任她如何软磨硬泡,谢听皆不为所动。
当晚月归铃仰躺在床上,浑身阵阵酸疼,往日柔软的床,都变得格外硌人,躺在上面浑不舒坦。
她在心底怒骂谢听简直不是人,暗暗下决心:明日我一定要躲练成功!
俗话说的话: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璇玑宗但凡隐蔽之处皆被她藏了个遍,却仍被谢听精准抓到。既如此,为何不去他的庭院藏?
谢听指定料想不到她胆子这般大,敢来他的院子。
天尚未破晓,在谢听拎她修行之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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