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帔阁的杏林居中,白涟漪身着弟子服,先去将晒在外头的四方草翻了个面,又进屋,从药架上取了一小盒龙胆砂,放进药钵里细细慢慢地研磨,磨着磨着,就渐渐出了神。
此时距离她被带回青云门,已经过了三天了。
说起来,她小半辈子行善积德,终究还是有些福报,兴许让她结了佛缘,竟然得到了琉璃尊的认可。因此,固然还魂阵中断了,但因了琉璃尊的缘故,她还是重新活过来了。
睁眼时,大亮的天光下,祭祀的广场上一片狼藉,黑衣的江莳师妹剑比人高,正阴沉着一张脸提剑乱砍。
她一剑下去,却并不将狐砍死,剑光缭乱地转了一阵,最后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根泛着银光的锁链,就将被打得很惨的狐狸绑成了一个粽子。
渡灵之术是惠及全族的秘术,那么狐族全族就都是有罪,但是又罪不至死,于是她不伤他们性命,只用缚妖索将他们穿成一长串,统统带回青云山去给裴无衣填浮屠塔。
另一边,黎姝的尸首旁除了宋显还站了两个人,穿的也是青云门的弟子服,身后各背一张琴,从那弟子服上的纹路看,应当是希逢阁的亲传弟子。
他们没有一寸剑心的指引,在十方大山中寻到狐族所在赶来时,江莳已从外头将还魂阵劈开,并追着狐妖嘎嘎乱杀了,而宋显始终蹲守在此,面无表情地盯着黎姝的尸体——若非眼睛还眨,他们简直要怀疑这并非宋显师兄,而只是个照着他做出来的人皮傀儡了。
他们面面相觑,良久,其中一个斟酌着开口道:“大师兄——”
然后宋显动了。
他不用纯钧,改用匕首,干脆利落地剖出了妖狐的妖丹,将上头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妥帖地、仔仔细细地,将那妖丹藏进了芥子囊中。
然后宋显起身,似乎又成了青云门那个光风霁月的尘中阁首徒,面色如常地向那两名希逢阁弟子说:“回去吧。”
白涟漪也被带回了青云门。
她不会御剑,但江莳浑身都泛着腾腾的杀气,宋显……宋显虽然瞧着十分平静,但她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不自觉在心里发怵。
于是她是被希逢阁的两位弟子带回的。
回程时希逢阁的师兄见她面色泛白,不由心生不忍。
他们都知道这个师妹在浮屠塔试炼时上了五百层,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但是如今连御剑也不会了,可见与狐族一战伤及了根本。
其中一个想了想,出言宽慰道:“师妹不必过于忧虑,月帔阁付师叔精通药理,说不定还有解。”
白涟漪正盯着宋显发怵,闻言有些茫然:“啊……昂?”
希逢阁的师兄一瞧,觉得她更可怜了。
压低了声音继续劝道:“临川城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师妹当时是被妖狐附身,伤人盗宝,实在身不由己。宋显师兄一贯是个好脾气的,既然肯亲自来寻你,必然是想通了其中关窍,不会再责怪于你。”
白涟漪:“……?”
前半段她听得懂,后半段是怎么回事儿?
宋显师兄什么?
谁一贯是个好脾气的?
白涟漪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仔细一想,她发觉青云门这一代的弟子好像都不怎么怕宋显。
寻常弟子不怕宋显,是因为他面对不太熟络的人时,身上总带一层伪装,做出一副谦和有礼的样子。
而那位叶姑娘……叶姑娘原先也是怕的,但不知为何,到了后来,就总显得有恃无恐。
可白涟漪看宋显,是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一个既卸下伪装,又不曾收起骇人戾气的宋显,那分明吓人得很啊!
吓人得很的宋显提着白涟漪上尘中阁,这姿势令她很不舒服,她也不敢提出异议,缩着脑袋假装自己是一个鹌鹑。
但是有些话却不得不问:“宋、宋剑君,我一会儿见了云……”
白涟漪顿了顿,总觉得师父师兄这样的称呼由她喊出来不太对劲:“……我该说什么?”
宋显说:“说你知道的。”
于是片刻之后,白涟漪乖巧地坐在云何意与裴无衣跟前,说她知道的。
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那位叶姑娘,是在我……白家灭门的那一日来到我身体里的。所以上青云山,闯浮屠塔,入尘中阁,还有后来去临川城参加试剑大会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她。”
白涟漪说到后来,才想起些旁的事情来。
她知道夺舍一向被修道之人视作邪术,那么那位叶姑娘到底占据了她的身子,是否也会被当做邪魔外道呢?
白涟漪看看云何意,又看看宋显,从他们面上什么都瞧不出,犹豫片刻,到底鼓足了勇气,道:“她刚来的时候,自己也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入了尘中阁,也是专心钻研符术。狐族的事情,是黎姝与白家的恩怨,她从头到尾并不知晓,后来知道了,还答应了帮我报仇……总而言之,她是个好人,并非——”
说到后来觉得气氛阴沉得可怕,便逐渐小了声,不敢再说下去。
裴无衣沉吟片刻,说:“她身体里的剑意消失了。”
宋显霍然起身。
云何意:“诶你——?”
他还没说完宋显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边径自往外走去,一边答:“去还琉璃尊。”
云何意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半晌,才想起屋里还有个白涟漪,安抚般地向她一笑:“他就这臭脾气,你不要生气。”
白涟漪:“……”
她哪里敢生气。
最终白涟漪被安排在杏林居做事情。
尘中阁对外的说法是,白家与狐族有些旧怨,此次临川事变,全因这旧怨,狐族盗走琉璃尊,是非但要她的命,还要坏她的身后名。这白涟漪当然不从,于是她挣扎、反抗,最终斩杀妖狐,代价是毁了自己的一身灵脉,从此再修不得道。只是到底拜了云何意为师,便保留她尘中阁亲传弟子的身份,在杏林居帮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总而言之,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隐去了那位叶姑娘。
对此,白涟漪当然说好。
她觉得她是最没资格提出异议的人了。白家灭门的那天夜里,青云门的人来得其实很及时,他们又那样神通广大,没有那位叶姑娘,她或许也能保住一条命,上得青云门。
可若没有那位叶姑娘,她一定进不了尘中阁。
如今,她非但了结了家仇,还能重活一次,顶着尘中阁亲传弟子的身份在青云山上衣食无忧,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哪里还会有什么不满呢?
白涟漪觉得,她应该在杏林居努力干活,闲暇时,还要多去琅嬛楼里多看看,多学习,才算不辜负了好人叶姑娘。
这么想着,白涟漪研磨龙胆砂都更有劲了。
又磨了一会儿,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抬头一看,是送还琉璃尊归来的宋显。
宋显说:“和我聊聊。”
白涟漪刚攒起来的勇气和志气顿时泄了。
白涟漪跟在宋显后头走。
宋显腿长,说是聊聊,脚步却一点也没要缓下来的样子,走得像赶集。
白涟漪跟在他身后,不敢挨得太近,又不敢落得太远,亦步亦趋,小心翼翼,越发苦着一张脸。
这位宋显师兄,也不知是不是去还琉璃尊的时候遭了刁难,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离我远点”的气质,白涟漪光是瞧一眼他冷峭的背影,就怕得要窒息了。
她不知宋显到底想谈什么,但是思来想去,应当还是同叶姑娘相关。
同叶姑娘相关,却顶着这样苦大仇深一个表情,白涟漪感觉不太好。
但事关叶姑娘,又感觉不太好的话……白涟漪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说点什么。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攒起来些勇气,斟酌着开口道:“宋显师兄,其实叶姑娘在超度大会伤你,并非她的本意。”
宋显脚步一顿,向她看过来。
白涟漪紧张得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继续道:“被关进水牢之前,我从没寻到机会与她交流,因此,我体内压着黎姝神魂这件事,叶姑娘也并不知道。中央广场下压着个有问题的阵法,是我们后来才推断出来的,事先并不知晓。若非如此,兴许都不会被带到十方大山。后来被关进了水牢,她还总惦念着你的伤……”
宋显眸光一动:“是吗?”
白涟漪:“……啊?”
被宋显骤然一打断,白涟漪才发现她说着说着有些许上头。
其实叶姑娘那时候絮絮叨叨,主要是在忽悠她让出自己的肉身,虽然也提到了宋显师兄的伤,但只提了一句,白涟漪也摸不准这句里头有多少真情实意的关心,但是气氛都已经拱到这了——
白涟漪声音里都带上一丝哽咽,动情道:“她那时候说,即便将肉身让出来也没关系,只是让出来之前,想先确认你的伤并无大碍。”
一边说,一边红着眼睛看宋显,见他喉头微动,面上却是一脸讳莫如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宋显才又开口道:“关于她,你知道多少?”
“我……”白涟漪眨了眨眼,半晌后,有些茫然,又有些难过,“我知道的也不多。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那姑娘姓叶,来到这里之前,似乎是个异世之魂。”
“异世之魂。”宋显轻声琢磨这四个字,“异世之魂……”
声音里明明无甚波澜,却越发觉得心头火起,再往后,只觉浑身越来越冷,周遭却景致变换,缭乱又鼎沸,让人仿佛同时置身于无数个破碎时空中。
起先是在一片竹林,有风吹动,竹叶飒飒的声响与潺潺水声纠缠在一起,但更有一道声音,细微而凌厉,将前头三道声响一齐破开。
原来是个女子,正在竹林中练剑。
她穿一身粗布麻衣,手中的剑却是竹青亮色,一剑刺出时,风有一瞬间的静止。
而后她收了剑,将剑背在身后,回过身来,一双素无情绪的眼直直地看着他,冷峻地说:“你还是打不过我,所以从今往后,还是老老实实留在这一竹居,继续练琴练剑吧。”
宋显觉得那话应该是向自己说的,但是他没答话,只是仰头往上看。
有半片竹叶,断开的地方十分齐整,是方才被剑气给切开的,正悠悠地打着曲线下落。
落到宋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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