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落,日光暖,阿由从茶笼中取出茶饼,经烘烤后,用茶碾子研碎,递给李凌薇。
李凌薇用茶罗子筛过,将细茶末收入抽屉中,水烧开后,她又取出茶末,兑水,在茶盆中调成糊状,再加盐、姜、葱、椒等调料冲水,最后煎成一壶茶。她看着茶盏,心中满是激动。
“夫人。”人影缓步而入,一袭青衫敛袖深深施礼。他如今叫石敬唐,是李嗣源身旁的亲卫。
“来了,快坐。”李凌薇压着心口的颤意起身,下意识便想去拉他的手。
石敬唐微微侧身避开,退后半步再施一礼。
李凌薇讪讪收回手,半晌才勉强笑了笑:“快坐,吃茶。”
阿由会意,上前给石敬唐斟满一盏热茶,温声道:“郎君请用。”
石敬唐道了声谢,才侧身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李凌薇坐在对面,目光忍不住落在他鬓角——明明还不到二十岁,鬓边竟已生出几缕霜白,可他眉眼间的气韵还在,只是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张扬,像个从没沾过世事风雨的孩子。她看着看着,鼻尖一酸,眼角霎时泛起泪光。
“家中……还有什么人?”她开口时声音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着他。
“回夫人,只有老母尚在乡野。”石敬唐垂着眼答,语气恭顺又疏离。
“在晋阳住得还惯吗?吃食、住处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一切都好,劳夫人挂心。”
“往后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我派人给你送去。”
石敬唐闻言抬起眼,像是不懂为何一位素不相识的贵夫人会对自己如此上心,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又低头应了声“是”。
正僵持着,李存勖笑着从外间走来,语气自然:“敬唐来了。”
“大王。”石敬唐忙起身垂首见礼。
“坐吧。”李存勖走到李凌薇身旁坐下,顺势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语气平缓,“夫人自小失了幼弟,这些年一直挂怀。今日见你投缘,眉眼又有几分相像,有意认你做义弟,你意下如何?”
石敬唐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愕,愣了片刻才慌忙起身跪倒在地,“我……不敢担夫人抬举。”
“什么担不担的,既是缘分,就不必拘着身份。”李存勖抬了抬手,“你若愿意,往后便叫夫人一声阿姐便是。”
石敬唐迟疑了许久,才低声道:“多谢大王、夫人。”
“还叫夫人?”李存勖笑道。
石敬唐喉结动了动,极轻地唤了一声:“阿姐。”
这两个字勾起李凌薇无限回忆,那个跟在她身后、甜甜喊着阿姐的小小身影瞬间撞进脑海,她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连忙俯身去扶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快起来。”
李存勖温声道:“往后闲来无事,便常来府里陪你阿姐说说话。府里的令牌稍后让阿由给你送去,出入也方便些。你母亲那边,我也会派人好生照看,你不必挂心。”
石敬唐起身,还是带着几分拘谨,躬身应下:“谢大王、谢阿姐。”
“既然叫了阿姐,那以后私下便称我姐夫吧。”李存勖笑着说。
又坐了片刻,石敬唐见李凌薇情绪起伏,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待人走得远了,李凌薇靠在李存勖肩头,压抑着哭声哽咽:“真的是他……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个陌生人。”
“别急,慢慢来。”李存勖抚着她的后背,语气笃定,“人在眼前,日子还长。总有一天,他会记起来的。就算记不起来,往后你守在他身边,平平安安的,不也很好吗?”
李凌薇破涕而笑,“你说得是,只要他在我身旁,就足够了。”
“这几日晋阳乐身子不好,阿娘照顾他很是辛苦,我去看看阿娘和他。”李存勖道。
“你快去吧。”李凌薇道。李存勖极其孝顺,每日晨昏定省,必要陪着母亲说上两盏茶的时辰。
待李存勖走后,李凌薇心情极好,她见阿灿闷闷不乐地把好好的玫瑰花撕成一片一片,手指纨扇打趣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惹我们阿灿呀。”
“夫人,您别取笑我了。”阿灿撅着嘴,没好气地说,“哪里有什么人惹我嘛。”
“那怎么一上午闷闷不乐?”
阿灿低下头,脸上绯红起来,她回想起早上见到李从珂,便笑着走上前,可盯着李从珂的脸,却变得吞吞吐吐,“阿三……我……”
“有何事?”李从珂木讷地看着阿灿。
“其实也没什么事啦,我就是想看看上次大王送你的玉佩嘛。”阿灿嘻嘻一笑,“大王玉佩上面的鱼纹做工精美,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呀?”
“玉佩我已经送人了。”
阿灿深深地失了望,“哦,是这样啊。那……”
“嗯?”
“你……”阿灿鼓足勇气,试探着笑问,“你送给谁了呀?”
“还有什么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大王找我还有事情。”
“那你先去忙吧。”阿灿心中颇为失望。
李凌薇见阿灿久久不语,神色沮丧,不免担心,“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阿灿摇了摇头,“没什么。”说罢,低首摆弄着衣袖。
前几日李继唐染疾,李潞潞陪母亲前来探病,李凌薇清楚地看到她腰间挂着那日李存勖赏赐给李从珂的鱼纹玉佩,也就明白阿灿此刻的心情。
她解下腰间的玉坠子,“你看,我这里也有一枚玉坠子,色泽和工艺都很不错,是鸳鸯纹,我送给你。”
“我怎么能收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呢。”阿灿笑着婉拒。
“拿着吧。”李凌薇不由分说地塞到阿灿手里,“我看你戴正合适。”
“夫人……”阿灿踌躇再三,欲言又止。
“怎么了?”
“夫人,您说郎君都喜欢什么样的娘子呀?”
李凌薇扑哧一笑,“怎么了,莫非我们阿灿已经有了心上人不成?是谁这么有福气呀?”
“夫人您别取笑我了,我的心思您都知道。”
“那他对你呢?”
“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他……可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吗,我身份低微,能做妾也行。”
李凌薇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在心里叹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阿灿又转头问向身旁的阿由,“你说呢?”
阿由脸一红,将手中的茶盏递给李凌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哎,这事儿可真让人头疼。”阿灿捧着脑袋,一脸愁容。
“怎么了这是?”李存勖走入院中,瞧着阿灿那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禁问道。
“是阿灿有了心事。”李凌薇迎着李存勖嫣然一笑。
“哦?”李存勖饶有兴致道。
“大王,你们郎君都喜欢什么样的娘子呢?”阿灿问向李存勖。
李存勖揽过李凌薇的肩膀,“自然是夫人这样的。”
李凌薇负气地打掉李存勖的手。
“那可就惨咯,我哪有夫人这般花容月貌,肯定没人瞧得上我。”
“怎么会呢,我们阿灿也是闭月羞花。”李凌薇宽慰她,并用胳膊杵了杵李存勖。
“是啊是啊。”李存勖忙附和。
“那大王知道阿三喜欢什么样的娘子吗?”阿灿自悔话说得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
李凌薇听到这里,不禁与李存勖交换了一个苦笑。
“大王和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退下了。”阿灿说罢,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阿三是义兄的长子,我想他是不会娶阿灿的。”李存勖说道,“阿三一直想娶一名高门贵女,义兄也一直在为他物色。”
“人往高处走,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李凌薇心中透亮,李从珂确实需要一桩能往上攀附的好亲事。他和朱守殷全然不同,格外看重能留在李存勖跟前的这份机缘,行事处处谨小慎微,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
“阿三少时经历的那些我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确实重。”李存勖道,“他的婚事,还是让他自己选择吧,他想娶谁我都会帮他。”
“那是自然,晋王出面做媒,谁敢不从?”
“放心,我又不会硬来,总要人家娘子也愿意才行。”
“对了,晋阳乐怎么样了,还发烧不?”
李存勖无奈地摇了摇头,“烧是退了,不过大夫看了半天,还是说不太好。这孩子底子弱,得尽心调养,不能受风,不能着凉。”
“看来是得细心将养着。”李凌薇叹道。李继唐自生下来得了一场大病后,就落下后遗症,身子就没好利索过,总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这哪像我的儿郎,还不如兕子那般健健康康,从不闹病。”李存勖不满道。
“儿郎小时候就是难养。”李凌薇道,“我记得阿祚小时候也常生病,阿娘总是彻夜守着,照顾他。这段时间辛苦柔儿了,你也应该多陪陪柔儿。”
“我多跟柔儿说几句话,你就吃醋;我对柔儿冷漠,你又让我多去陪她。”李存勖抱怨着,“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孔圣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殆。’”李凌薇悠悠道。
“我可真真是败在你的手上了。”
“那潞潞那边呢?”
“义兄想让她嫁给阿祚,阿祚成了亲,也能安稳下来,不如我来做媒,量她也不敢不听!”
“我既想让潞潞寻得一位如意郎君,又不希望那人是你。至于阿祚……慢慢来吧,总要他们两个互相满意才是。”李凌薇语重心长道,随即松开拉着李存勖的手,“说到底,都是你不好。”
“怎么又怪起我了?”
“你为什么这么招女孩子喜欢?”
“这也不是我的错啊。”
“对,你也不想长得这般气宇轩昂、仪表堂堂,是吧?”李凌薇挖苦道。
“你说得倒是没错。”
朱守殷连滚带爬地冲进屋,扑到李存勖脚下,哭喊道:“大王,不好了!晋阳乐突然抽搐,现在连吃食都喂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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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从珂刚一回到府上,婢女阿月前来说李潞潞有事找他商量,他听了匆忙赶去。
一入冬,气温骤降,寒风裹着细雨,一直灌到脖子里,李从珂走进寝阁就见李潞潞支颐坐在烛下发怔,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脸上泪痕未干,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潞潞?”
“阿兄。”李潞潞听到李从珂的声音,倏地起身,疾步走到房门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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