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初,露凝而白。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秋属金,金色白,白者露之色,而气始寒也。”白露一过,暑气消尽,朝露莹莹,京中的梧桐叶子渐渐染了黄边,风里也开始带了些凉意。
御史台的公文积了半尺厚,苏世誉案前那盏茶从热到凉,续了三回。堂中几位属官垂手立着——今早送来的那份户部的折子,被苏世誉圈了三处错漏,一个“从”字用得不妥,一处银钱数目算差了两贯,还有一处引了过时的律条。属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叫苦:苏大人平日待人和煦如春风,可一沾了公务,半点儿含糊都不许。
“重拟。”苏世誉将折子递回去,语气淡淡的,“明日早朝前送到。”
属官诺诺而退。堂中静下来,苏世誉捏了捏眉心,正要低头翻下一份公文,却见一人进来。
那人穿一件深青色的襕袍,袖口金线绣了云纹,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枚鱼符。进来也不通传,径直走到案前,俯身看了一眼那摞公文,啧了一声:“苏大人这是要把自己埋进纸堆里去?”
苏世誉抬头,对上楚明允那双含着笑意的眼。他放下笔:“楚大人怎么来了?”
“来送东西。”楚明允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罐,搁在案上,“小和捎回来的葡萄干,分你一罐。还有——”他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城南王记的桂花糕,今日新蒸的,还热着。”
苏世誉看着案上凭空多出来的两样东西,一时无言。他方才还在看户部那笔算错的账目,此刻鼻尖却钻进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混着葡萄干的清甜,将那冷冰冰的公文气味冲散了不少。
“楚大人今日很闲?”他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
“闲倒谈不上。”楚明允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今早朝会上,户部那位刘侍郎的折子被陛下留中了,你猜是为了什么?”
苏世誉抬眸:“刘侍郎那份折子是奏请减免凉州三县今年的秋粮,据说是因着入夏时发了蝗灾。”
“正是。”楚明允眯了眯眼,“但你可知道,凉州那三县的蝗灾,是刘侍郎的内侄管着的?”
苏世誉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没说话。
“我让人查了查,”楚明允慢悠悠道,“那位内侄在凉州开了三家粮铺,春上存了不少陈粮,本想着青黄不接时卖个好价,谁料入夏闹蝗,粮价不升反跌——他存粮的仓被蝗虫糟蹋了一半,急着脱手。这减免秋粮的折子若批了,百姓手里有余钱,他那陈粮便卖得出去。”
苏世誉将桂花糕放在碟中,用帕子慢慢擦了手指:“证据呢?”
“粮铺的账本在我那儿。”楚明允从袖中又摸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递过去,“世誉看看这个。”
苏世誉接过,翻了数页,眉间渐渐拧起。那账目做得颇为精细,但有几笔出入对不上,显然是做了手脚的。他合上册子,沉吟片刻:“楚大人打算怎么用?”
“不急。”楚明允笑了笑,“这才白露,离秋粮征收还有月余。刘侍郎的折子陛下留中不发,他大约已经急了。让他再急一急,急到露了马脚,我们再收网。”
苏世誉看了他一眼,将账册收进了自己案头的暗格里:“好。”
楚明允笑了笑,又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苏世誉嘴边:“再吃一块,你今日早膳肯定又没好好用。”
苏世誉抬眼去看楚明允。那人笑容恣意,举着桂花糕的手稳稳当当,眼神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堂中还有属官来回走动,苏世誉偏头避了一下:“楚大人,这是御史台。”
“御史台怎么了?”楚明允面不改色,“御史台不许人吃桂花糕?”
苏世誉无奈,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块糕,低声道:“下不为例。”
楚明允笑而不语。他当然知道“下不为例”这话苏世誉说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每回说了都跟没说一样。
御史台外头起了风,卷了几片半黄的梧桐叶进来,打着旋儿落在门槛边。苏世誉起身去关窗,走到窗前顿住了脚步。楚明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中那株老槐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阶前薄薄铺了一层,露珠缀在叶尖上,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白露了。”苏世誉低声道。
楚明允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也看着那一树渐黄的叶子。两个人肩并肩立在窗前,秋风吹动衣袂,带起衣袖间细微的摩擦声。
“世誉。”楚明允唤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白露这天,有些地方是要喝白露茶的。我让人备了些,今晚送到你府上?”
苏世誉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楚大人怎么知道?”
“你去年中秋喝过一盏,提了一句。”楚明允说得随意,“我记性好。”
苏世誉偏过头来看他。楚明允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落叶上,侧脸映着清透的秋光,唇角微微翘着。这个人平日看着漫不经心,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记得清清楚楚。
“楚明允。”苏世誉开口。
“嗯?”
“你对我……是不是太费心了?”
楚明允转过头来,对上苏世誉的目光。那双眼睛温润如常,可此刻却带着一点认真的探究。楚明允笑了一下:“费心?苏大人怕是误会了。我这个人向来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费心——恰好苏大人是我眼下最感兴趣的那个。”
苏世誉沉默了一息,复又转回去看窗外,耳尖却泛了一层薄红。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开,两人就那么并肩站着,看庭中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
半晌,苏世誉轻声道:“茶送到府上便是。”
楚明允弯起嘴角。
白露这日,朝中的事其实不少。凉州的折子虽被留中,但刘侍郎并不算蠢人,他知道自己的底细大约藏不住太久,于是另辟蹊径——当日下午,便有一份弹劾的折子递进了御史台,弹劾的不是别人,正是楚明允。
苏世誉看着那份折子,眉梢微动。刘侍郎倒是有几分急智,晓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折子里列了楚明允三条罪状:其一,以太尉之身私自调阅户部旧档;其二,与楼兰王族暗通款曲;其三,太尉府中豢养门客逾制。第一条是实,后两条倒也算有鼻子有眼——穆拉确实隔三差五往太尉府送东西,太尉府的门客也确实比规制多了那么三五个。
苏世誉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提笔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
属官来取折子时看了一眼那朱批,迟疑道:“苏大人,这……刘侍郎的折子,就这么驳了?”
“驳了。”苏世誉语气平淡,“第一条,太尉调阅户部旧档有圣上手谕在先,不算私调;第二条,楼兰王女与太尉府私交是圣上默许的,旨在稳固邦交;第三条,太尉府门客名单我亲自核过,未逾制。”他抬眸看了属官一眼,“还有疑问?”
属官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凛,忙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待属官退下,苏世誉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自然清楚,最后一条“未逾制”是替楚明允打了折扣的——那门客名单上确有几个生面孔,真要细究起来未必清白。但刘侍郎的折子本就是狗急跳墙,若就此让楚明允沾上麻烦,反倒中了那姓刘的下怀。
苏世誉揉了揉腕子,方才提笔写字时用了几分力,此刻腕骨微微发酸。他正想闭目养神片刻,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杜越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表哥!”杜越跑到他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刘侍郎弹劾姓楚的了?”
苏世誉睁开眼:“你消息倒灵通。”
“秦昭说的!”杜越一脸愤慨,“那姓刘的真不要脸,明明是他自己贪墨在先,还敢倒打一耙!表哥你怎么回他的?”
“驳了。”
杜越开心:“驳得好!就该让那姓刘的知道。”
苏世誉被他这动静震得茶盏晃了一晃,无奈地伸手扶住:“阿越,你今日不是该在太医院当值么?”
“今日轮休。”杜越在他对面坐下,拿了块糕点,“秦昭说他师哥今早来御史台找你了,我就猜姓刘的肯定会搞事——怎么样啊?”
“没有。”苏世誉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倒是关心他。”
“谁关心他了!”杜越咽下桂花糕,“我是担心他连累表哥!他那个人,满肚子都是心眼,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姓楚的要是真被弹劾了,表哥你肯定要替他周旋,多累啊!”
苏世誉闻言,微微一顿。他想起方才自己批的那四个字——查无实据。确实,他在替楚明允周旋,甚至没有犹豫过。这个认知让他默了一默。
杜越没注意他表哥的走神,只顾着自己絮叨:“不过秦昭说了,他师哥心里有数,不会真让人拿住把柄。秦昭还说,刘侍郎的内侄在凉州那三家粮铺昨儿夜里被人砸了门——不知道是谁干的,反正铺子里的账本丢了好几本。”
苏世誉抬眼:“谁砸的?”
“不知道呀。”杜越眨巴眨巴眼,“秦昭说不是他干的,也不是他师哥干的。那能是谁呢?”
苏世誉看了杜越一眼。杜越一脸无辜地回望他,可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分明闪着狡黠的光。苏世誉沉默两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阿越,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杜越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在家睡觉呀。表哥你可别冤枉我,我堂堂太医,怎么会去砸人家铺子?那多不体面。”
“是不体面。”苏世誉点了点头,“但你若是去砸了,大约会记得把门修好——免得连累街坊。”
杜越嘴角抽了一下,飞快地别开脸,干咳一声:“表哥你想多了。”
苏世誉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秋日的傍晚来得早了,霞光从西边漫过来,将庭中那棵老槐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杜越在他对面坐了一会儿,忽然道:“表哥,今天晚上城西有白露祭月,你要不要去看?”
“祭月?”
“嗯!太岁诞那会儿的灯市不是挺热闹的么?白露这天也要祭月,说是秋露最清,月华最明,祭了能保眼睛好。”杜越越说越来劲,“秦昭说他去占位置了!表哥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苏世誉看着杜越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又想到案头还剩半尺厚的公文,犹豫了一瞬。杜越已经站起来绕到他身侧,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表哥——去嘛去嘛——你都忙了一天了——姓楚的那会儿还知道给你送桂花糕呢,你总不能比他还不如吧?”
苏世誉被他晃得没法子,无奈地合上了公文:“……那就去看看。”
杜越欢呼一声,拽着他就往外走。
城西的白露祭月在碧云寺前的广场上。这一日京中百姓依着旧俗,在月下设了香案,供着新收的五谷瓜果,点起素烛,对着初升的秋月焚香祝祷。碧云寺的僧人敲着木鱼诵《月光菩萨经》,梵音和着晚风,袅袅地散开。
秦昭果然已经在了。他站在广场东侧的一棵银杏树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看见杜越过来,便将碗递了过去:“白露梨汤,润肺的。”
杜越接过喝了一大口,烫得皱了眉,却还是开心地笑:“甜的!秦昭你从哪儿买的?”
“碧云寺后头的小摊。”秦昭看了一眼杜越被烫得发红的嘴唇,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粉。
苏世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一弯。他环顾四周——广场上三三两两聚着人,有些带着家眷,有些是独身,都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渐圆的月亮。白露这日的月确实格外清亮,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温润的玉璧。
“苏大人一个人赏月?”
苏世誉回头,楚明允不知何时也到了,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壶。
“楚大人怎么也来了?”
“杜越来拽我的。”楚明允朝杜越那边扬了扬下巴,“说我要是不来,他表哥就被别人拐走了。”
苏世誉默了一瞬:“……阿越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差不离。”楚明允走到他身边站定,将酒壶递过去,“白露米酒,温过的,尝尝。”
苏世誉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确实是一股温润的米香,带着桂花的甜意。他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暖融融地落进胃里,驱散了秋夜的微凉。
“如何?”
“尚可。”
楚明允笑了一声,从他手中拿回酒壶也饮了一口,然后极自然地又递回去。苏世誉看着壶口那一点濡湿的水光,迟疑了一息,还是接了过来,又饮了一小口。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碧云寺外的银杏树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一壶米酒。月色清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地落叶上。
“刘侍郎的折子,多谢世誉了。”楚明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查无实据——这四个字批得可真漂亮。”
“本就是查无实据。”苏世誉淡淡地应道,“你行事向来滴水不漏,那几条罪状莫须有。”
“第二条和第三条是莫须有,第一条可不是。”楚明允偏过头来看他,“我确实调了户部旧档,圣上手谕也是后来补的。苏大人这是在替我遮掩呢。”
苏世誉望着天上的月亮,不接话。秋风吹过他鬓边的一缕碎发,他伸手拢了拢。
楚明允也不追问,只是笑着又饮了一口酒。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其实刘侍郎的事,我本可以直接递折子弹劾他。之所以绕这么大一圈,先调旧档再等他狗急跳墙……是因为我想看看,苏大人会不会替我说话。”
苏世誉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你拿朝廷大事试我?”
“拿朝廷大事试你,顺便抓个虫。”楚明允笑得坦然,“一举两得,不好么?”
苏世誉看了他半晌,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亮晶晶的。末了,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楚明允,你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楚明允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世誉你不妨把话说完。”
苏世誉退后半步,耳根在月色下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他偏开视线,看向广场上那些祭月的百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楚大人若真要以身试法,御史台第一个弹劾你。”
“那苏大人弹不弹?”
“弹。”
“弹完了呢?”
苏世誉被他问住了。他转头去看楚明允,那人站在银杏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唇角那抹笑意却清晰得很。
“……弹完了再说。”苏世誉终究只给了这么一句。
楚明允笑出了声,笑得很是愉悦。他伸手从苏世誉手中拿回酒壶,仰头将最后一口饮尽,然后将空壶往袖中一塞,朝苏世誉伸出了手:“苏大人既然还没想好弹完了怎么办,不如先跟我去那边看看——那边有人放白露河灯,据说许愿比太岁诞还灵。”
苏世誉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写满“跟我走准没错”的脸。月色清澄,秋风徐徐,碧云寺的梵音远远地传过来,温柔得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他伸出手,搭上了楚明允的掌心。
银杏树下,杜越咬着梨汤碗沿,撞了撞秦昭的胳膊:“哎,你看我表哥。”
秦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瞧见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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