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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中元——盂兰盆

小说:

君有疾否 · 闻雨听风

作者:

行云且住

分类:

现代言情

《荆楚岁时记》载:“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营盆供诸佛。以七宝庄严,其制精巧,谓之盂兰盆。”

七月十五,中元节至。

这一日与七夕的缱绻、处暑的清朗皆不相同。天色从晨起便阴沉着,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日光透不过来,整座长安城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薄翳里。街巷间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偶有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过青石板,落在墙角便不动了,像谁遗落的沉默。

太尉府中,仆从们一早便在门楣上挂了艾草与柳枝。庭中的梧桐叶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蝉也哑了声,整个庭院安静得像被什么按住了脉搏。

楚明允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层灰云,难得没有笑。

苏世誉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温茶,递到他手边:“今日中元,你约了他们来?”

“约了。”楚明允接过茶,却只是握着,没有喝,“阿姐和小和说好了要来。师弟和杜越也是。我想着,中元虽不宜热闹,但大家一处待着,总比各自闷在府里强。”

苏世誉看了他一眼:“你怕鬼?”

楚明允偏过头来,那双桃花眼里难得闪过一丝无措:“……谁说的!我堂堂太尉,怎么会怕那种——”

“你握着茶盏的手指在抖。”

楚明允低头一看,果然,那盏茶在他手中微微漾着细碎的波纹。他干咳一声,把茶盏放到一旁的栏杆上,故作镇定:“那是风吹的。”

“今日无风。”

“那就是地动。”

“长安近十年未有过地动。”

“……”楚明允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苏世誉,目光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耍赖,“世誉,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我怕吗?”

苏世誉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将他的手从栏杆上拿起来,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苏世誉的体温偏凉,掌心干燥而稳定,将那微微的颤抖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这样便不怕了。”苏世誉的声音很轻。

楚明允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那点不安才从眼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暖又软的什么。他反手握住苏世誉的手,十指扣紧,低声道:“……世誉,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苏世誉没有答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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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客人们陆续到了。

楚知卿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朵白菊。她进门时袖中露出一叠黄纸,是亲手叠的元宝,预备午后去城郊祭奠。穆拉和跟在她身侧,今日难得没有穿鲜艳的胡裙,换了一件藕荷色对襟襦衫。

“漂亮哥哥!安伊诺!”穆拉和进门便喊,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倒像是被这天色压得收敛了,“我今日带了楼兰的艾草来,是前几日商队送来的,说是能辟邪。给你们一人分一束!”

她从袖中取出三小束捆扎整齐的干艾草,递给楚明允和苏世誉各一束,又将最后一束塞到楚明允手里:“这束给杜越和冰块脸!他们还没到么?”

“应当快了。”楚明允将那束艾草接过来,顺手递给苏世誉,“世誉,你帮小和收着。”

苏世誉接过艾草,指尖轻轻捻了捻,又道:“小和,你今日怕不怕?”

穆拉和眨眨眼,那双碧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怕呀!楼兰也有鬼节的,传说这一日亡魂会回来探亲。但是我们楼兰的规矩是——越是怕,越要大家聚在一起。人多了,阳气就旺,鬼就不敢靠近了。”

楚知卿在一旁轻声道:“小和说得在理。中元本是祭祖之日,亡魂归家,亲人在侧,便有哀思而不生恐惧。”

楚明允听着,忍不住往苏世誉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听见了么?人多了阳气就旺。”

苏世誉偏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叫这么多人,是为了壮胆?”

“当然不是!”楚明允挺直腰板,“我是为了让大家一起过节!增进感情!”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秦公子、杜公子到。”

秦昭今日穿了一身墨色衣袍,面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神色。杜越跟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是白纸糊的,素面无画,只在内里点了一小截白烛,烛光透过纸面,泛出幽幽的暖黄。

“表哥!姓楚的!”杜越进门便将灯笼举高了,“我带了河灯来!今日中元,长安城的河灯从晚间才开始放,但咱们可以自己先做几盏。秦昭说,自己做的灯,亡魂认得路。”

秦昭站在他身侧,淡淡道:“京中习俗,中元夜放河灯,以为亡魂照路。”

楚明允看了一眼那盏素白的灯笼,又看了看秦昭,忽然道:“师弟,你今年倒是对这些上心了。”

秦昭面不改色:“杜越想放。”

楚明允“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杜越的耳朵尖又红了,低头假装研究那盏灯笼的骨架结构。

穆拉和凑过去看那盏灯:“哎呀!这个灯做得好细致!杜越你手真巧!”

杜越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是秦昭扎的……我就是糊了层纸……”

穆拉和立刻转头看向秦昭:“你还有这手艺!”

秦昭别开眼:“以前在边关时学的。军中守夜,需要灯。”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做一盏?”

“我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给杜越做?”

秦昭沉默了一息:“……他怕黑。”

杜越猛地抬起头:“我、我才不怕——”

秦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杜越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他确实怕黑。从小到大都怕。只是这件事他只跟秦昭说过一次,是某年冬至夜里两人守岁,他缩在炭火旁取暖的时候随口嘟囔了一句。没想到秦昭记到了现在。

杜越低头,把那盏素白的灯笼抱进怀里,声音闷闷的:“……那今日晚上放灯,你要陪我一起。”

秦昭“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在应一声平常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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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天色更沉了几分。云层间隐约透出几缕极淡的日光,又很快被阴翳吞没。庭院里那片梧桐叶纹丝不动,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的、凝滞的静。

楚明允让人在正厅里摆了香案,案上供着时令瓜果、三碟素点、一壶清酒。楚知卿净了手,将那叠黄纸元宝一封封地放进铜盆里点燃,火光在灰蒙蒙的午后跳跃着。

“今日中元,祭祖之日。”楚知卿的声音轻而郑重的,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存在说话,“若有亡灵路过,请受我一杯薄酒,一炷清香。”

穆拉和站在她身旁,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她拜完回头,看见楚明允正紧紧挨着苏世誉站着,两人的手在袖下交握着。穆拉和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楚明允瞪了她一眼:“小和,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穆拉和别开脸,肩膀还在抖,“就是觉得漂亮哥哥今日格外……格外黏人。”

苏世誉偏头看了楚明允一眼。楚明允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却还嘴硬:“我这是冷,今日天气凉!”

“十七八度的天气,凉?”杜越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楚明允转头看向杜越:“你站哪边的?”

杜越立刻缩到秦昭身后:“我站秦昭这边!”

秦昭面无表情地把杜越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楚明允看着眼前这一对,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懒得再吵,只是把苏世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苏世誉察觉到他的力道,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怕便怕,不丢人。”

楚明允的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你陪我一会儿。等香烧完了,就好了。”

苏世誉没有答话,只是将他的手反握住,在他指节上轻轻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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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天色愈发昏暗,竟渐渐有了几分日暮才有的模样。太尉府中提前掌了灯,暖黄的烛光透过纱罩晕开来,将灰蒙蒙的庭院染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楚明允提议去放河灯。

城西的永安渠畔有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湾,是长安城中元夜放灯的老地方。虽然尚未入夜,但中元这日,白昼放灯也不算不合规矩——旧俗中便有“日中放灯,亡魂白日归”的说法,以灯引路,不拘时辰。

众人步行到了渠畔。渠水在阴翳的天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平静得像一面沉沉的铜镜。岸边已有零星几盏早放的河灯漂在水面上,烛火在白日的光线下有些黯淡,却还是稳稳地浮着,顺着水流慢慢地往远方漂去。

杜越蹲在岸边,将秦昭扎的那盏素白灯笼放进了水里。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然后顺着水流缓缓地漂了出去。

他蹲在岸边看了很久,秦昭在他身后站着,目光落在他的发稍,没有说话。

穆拉和也放了一盏,是她自己用彩纸折的小船,船头插了一截红烛,说是要送给楼兰的祖先们。她放完灯便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啦!亡魂们都认得路了!”

楚知卿放了一盏素色的河灯,双手合十闭目默祷了片刻,然后起身对众人道:“我该回去了。我早些回凉州,先处理些事情。”

众人送她上了马车。马车辚辚远去后,渠畔便只剩了五人。

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天光又暗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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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拉和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渠畔的柳树下,借着河道上零星河灯的光,看见水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看时,是几片枯叶在水流中打着旋儿,可再一凝神,那漩涡深处仿佛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晃而过。

楚明允也看到了,猛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苏世誉。

苏世誉正站在他身侧,见他面色有异,便顺着他的目光往水面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楚明允深吸一口气,“就是这水,看着有点……深。”

苏世誉没多问,只是伸手,将他的手腕轻轻握住了。

楚明允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心底那阵莫名的寒意被驱散了大半。两人并肩站在渠畔的柳树下,河水暗沉沉的,零星的河灯在水面上漂着,烛火在无风的暮色里一动不动,像被冻在了原地。

忽然,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卷起。

河面上的烛火齐刷刷地晃了一下,几盏灯被吹偏了方向,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又各自稳住。但楚明允分明看见——方才杜越放出去的那盏素白灯笼,不知何时已经漂到了下游很远的地方,灯火在白纸中透出幽幽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到了苏世誉的胸膛。

“楚明允。”苏世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如既往地稳定,“我在。”

楚明允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抓住了他拢在自己腕间的手。两人的身影在岸边的柳枝间交叠着,暮色从四面八方笼过来,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线冷冷的青光,照在渠面上,像一道沉默的注视。

“世誉,”楚明允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苏世誉没有立刻答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整片渠面。河灯漂在水上,烛火安安稳稳地燃着,并无异状。但他感觉到楚明允抓着他的那只手——方才只是微颤,此刻却紧得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浮木。

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没有”来敷衍。他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将楚明允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里,然后低头,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发顶。

“有人在看也无妨。”苏世誉的声音低而稳,“我在这里。”

楚明允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极近的距离,近到楚明允能看清苏世誉睫羽上沾的暮色,近到苏世誉能听见楚明允微微急促的呼吸。楚明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吻了上去。

这个吻与以往的都不同。没有处暑那日的缱绻温柔,也没有七夕那日的心意相通——它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寻求确认的用力,像是在这灰蒙蒙的中元日暮里,要吻出一个确凿无疑的、属于人间的温度来。

苏世誉被他吻得后背微仰,一只手撑在身后的柳树干上,另一只手仍被他攥在掌心里。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躲,而是闭上眼,微微张开了唇。

岸边的柳枝在无风中轻轻摆了一下。

河面上的灯还在一盏一盏地漂远。暮色彻底笼罩了整片渠岸,天边的青灰色暗下去,变成了更深的蓝。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缕香火的气息,混着河水的潮润和柳叶的涩,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那些看不见的存在,或许确实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安静地看着。但人间的温热,终究是它们触不到的东西。

楚明允终于松开苏世誉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他额头抵着苏世誉的,低声道:“……世誉。”

“嗯。”

“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苏世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轻轻“嗯”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你还拉着我不放?”

楚明允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苏世誉的,指节都泛了白。他松了几分力道,但没有完全松开:“……怕你跑了。”

“跑不了。”苏世誉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去哪儿都带着你。”

楚明允在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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