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听懂男人最开始念的那句词。
什么叫“露浓花瘦”?
花开得这样好,怎么会瘦呢?
她想不明白。
不过倒是听懂了后面的话。
沈知微摇摇头,吞吞吐吐道:“我……我不是住在这里的。”
竹林那边的人似乎对这个回答颇有些意外,许久不再回话。
沈知微担心对方真是来找人的,犹豫片刻,道:“那个……要是不介意,你在这里等等?”
竹影微微晃动,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四目相对,沈知微也很诧异:“兄长?”
来人竟是沈砚辞。
今日他没有穿官服。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束了个青玉革带。
春风过竹林,衣袂轻起,晃得沈知微心神恍然,却又无端生出几分不敢放肆的拘谨。
她连忙后退了半步。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兄长。
她原本应该高兴的。
见来的人是沈知微,沈砚辞蹙起眉:“怎么是你?你的丫鬟呢?”
他随口一问,沈知微却控制不住地磕地绊绊道:“我……我让青禾留在花厅了。”
沈砚辞皱着的眉并没有松开:“今日探春宴,你为何独自在这里?”
“里面……在行飞花令。我不太会,便想着出来走走。”
她低着脑袋,又像是想起什么,上前一步:“是我不好,和青禾没有关系。”
“是我自己偷偷出来的。”
说完,又鹌鹑似地缩了回去。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她便已经将所有的罪责大包大揽在自己的身上。
沈砚辞望着她低垂的脑袋,沉默了。
风吹过溪水,木屋前那架秋千还在轻轻摇晃。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又缓和了几分:“我没有怪你。”
他不过问了两句话,怎么她倒像是快哭了。
见沈知微仍低着头,沈砚辞顿了顿,想了个理由:“这里偏僻,今日园中宾客众多,你独自出来,总归不妥。”
“下次若想出来,让青禾陪着。”
沈知微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小心翼翼抬起眼:“兄长……为什么也在这里?”
沈砚辞扫了一眼那间木屋,淡淡道:“今日探春宴,男女虽分席,却并非全无往来。”
“主人家特意留了这一处地方。”
“若两家长辈都有此意,年轻人便会借着赏景问路,讨上一碗茶水,与对方说上几句话。”
他说得委婉,沈知微却难得地听懂了。
她想起前几日嬷嬷教规矩时,似乎也笑着提过这样一句。
说有些人家讲究风雅,年轻公子不好贸然上前,便会寻个由头,譬如问路,譬如讨一碗清水。
原来方才兄长说借水……是这个意思?
脸“腾”地一下涨红,沈知微张了张嘴:“我……”
“兄长,我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沈砚辞蹙眉,但却不是因为这个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会因为这些儿女情长皱眉。
自父亲病逝那年起,他便再没有任性的时候。
沈家看着风光,实则四面皆敌。族中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汹涌,他只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至于婚事,母亲虽提过许多次,但他总说,再等等。
如今的他,还没有资格去谈一门毫无顾虑的姻亲。
门第太高,是牵制;门第太低,是拖累。
他从未想过,将一个无辜的姑娘拉进沈家这潭浑水里。
直到那日,在荷塘遇见了自己的妹妹。
后来又有一天,母亲靠在病榻上,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你也该有个家了。”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再拒绝。
今日赴宴,本也是应母亲的意思,与礼部尚书家的姑娘见上一面。
刚才在竹林里,他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绛色衣裳的粉红佳人,在这里悠悠荡荡地弄着秋千。
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来来往往,衣袂飞扬之间,牡丹都失了颜色。
他忽然觉得,和什么人有一个家,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自禁上前询问,却又是自家妹妹。
那悠然成风,似要飞上云端的心又落了下来,只剩满地牡丹。
风吹过竹林,沈砚辞收回思绪,望着眼前仍低着头的妹妹,喃喃:“第二次了。”
沈知微身子轻轻一颤。
果然……兄长是在说自己不守规矩。
第一次,是自己偷偷追着狸奴跑到荷塘。
第二次,是现在的擅自离席,一个人跑到这里。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才刚回家不久,还没有来得及报答兄长替她出头,替她罚那些碎嘴婆子的恩情。
如今却阴差阳错地搅了兄长的事。
鼻尖一酸,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沈砚辞微微一怔。
他不过才说了四个字,她怎么就哭了?
沉默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转过身去,递到身后:“擦擦吧。”
沈知微懵懵懂懂地接过。
“不是什么大事,整理好仪容,早些回去,别让青禾担心。”说完,他没有再停留。
月白色的衣摆掠过满地落花,渐渐消失在竹林尽头。
*
那天之后,探春宴上的事很快就没人再提了。
只是没过多久,青禾便从府里几个婆子闲谈中听来一件事。
说礼部尚书家的姑娘,最后并没有与大公子定下来。
具体缘由无人知晓。
沈知微不知道兄长后来究竟有没有见到那位姑娘。
可她总觉得,这件事多少与自己有关。
心里那份愧疚又重了几分。
她也想着应该将兄长给自己的那方手帕还回去。
可只洗净叠好,又显得太没有诚意。
于是便拿起针线,打算绣点什么东西弥补一下。
这些日子,她跟着嬷嬷学女红,又长进了不少。
她拿起哥哥之前给她的锦帕,一针一线,在那一角绣了一枝海棠。
海棠是春日里开得最好的花,也是她回府以后,见得最多的花。
只是绣好了,东西却始终没有送出去。
兄长总是很忙。
她晨起请安时,他已经入宫;她傍晚回院时,他书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思来想去,竟连见上一面都难。
最后,她终于想出一个笨办法:堵人。
于是乎,春日末的某一天,天还没有大亮,沈知微便抱着一个小小的锦盒,站在砚松院门外。
砚松院是哥哥沈砚辞的住所。晨起有雾笼着庭院,风一吹,满是潮湿草木的气息。
她时不时踮起脚往里望一眼,又飞快缩回来。
活脱脱一只探头探脑的小兔子。
青禾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小、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
沈知微抱紧怀里的锦盒,固执的摇摇头:“没事的。”
又道:“要是害怕,我就说都是我的主意。”
青禾又朝着砚松院里的下人使眼色。
可他们却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连青禾都劝不动二小姐,他们怎么能行呢?
就在小厮们都手足无措之时,院门终于打开。
沈砚辞一身绯色官袍,自廊下缓步走出,显然是要去早朝。
见状,沈知微连忙抱着锦盒,小跑过去,规规矩矩停在他身前:“兄长!”
“你怎么在这里?”沈砚辞问。
沈知微赶忙将怀里的锦盒递过去,目光殷切:“我……我是来还东西的。”
“还有……谢谢兄长!”
沈砚辞目光落在那锦盒上,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院里的下人便也不敢动。
沈知微不明白沈砚辞的心思。
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知微。”
“嗯?”
“你是我的妹妹。”
沈知微眨了眨眼。
晨风拂过她额前几缕碎发,带着淡淡的,不属于皂角的清香。
沈砚辞望着那几缕柔软的黑发,目光飘忽:“这些事,不必放在心上。”
“你离家多年,既然回来了,照顾你是应该的,并非为了让你报答谁。”
“以后不用特意谢我,也不必想着还礼。”
语罢,他终于接过那个锦盒,朝身后的小厮递了过去:“收好。”
随即抬步与她擦肩而过。
跟在身后的小厮抱着锦盒,朝沈知微笑了笑:“二小姐别放在心上。”
“大公子这些日子公务繁忙,说话难免急了些。”
沈知微轻轻点头。
兄长说得没有错。
他照顾自己,只是因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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