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隔壁的门槛比林夏的膝盖还高,她扶着门框找落脚处时,屋里的说话声停了。罗西南迪转头看见门口露出来的半截黑发,起身把门推开,问她是想上桌还是坐旁边。
桌上铺着今天没走完的管道图,罗的笔停在排液口,贝波抱着一卷旧海图,佩金和夏奇挤在他身后,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门口的人偶交头接耳。夏奇说那就是船长修了一早上手的那个,佩金说他听见船长昨晚问柯拉先生她睡哪层柜格,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很长的一声“哦”。
罗头也没抬:“你们两个今晚值夜。”
哦声断了。
林夏踩着罗西南迪的掌心上了桌,指出弯管处图上漏画的一个检修口,贝波很快找到西岸一处能接人的岸洞,说退潮时会露出碎石,明天得先看水深,说完发现自己抱着的海图把罗的咖啡碰倒了,又低头说对不起。
讨论散场时已经很晚。贝波把两个八卦的人推出门,罗西南迪去外面检查接应艇,林夏本该跟着回去,却看见罗从抽屉里拿出一片磨过边的薄垫,问她腕轴还卡不卡。她转了转手腕,说转到头的时候有一点,罗便把台灯拉近。
这次修得很快,薄垫只需再磨掉一点,他没有拆开关节。林夏把手放在折起的布上,看着灯光落在他指节的纹身上。从前她常在这张桌边待到深夜,他看书,她整理记录,谁也不说话,船一晃,桌边的杯子就被其中一个人顺手挪开,她困了就去床边先睡,醒来时灯已经暗了,肩上多着一件衣服。
桌子、灯和人都还在,她却不知道这件事还能不能照旧。
“好了。”罗把磨下的细屑扫进纸里。
林夏说那她回去,伸手拿剑,左手先碰翻了垫腕的布,她低头把布扶正,没有立刻起身。罗看了她几息,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星期三。
他把台灯转向自己,说他还要看一会儿书,她要留下也可以。林夏问会不会挡着他,罗说桌子没小到这个地步,随即拉过一本书摊开。
林夏不知道,他翻开的那一页半个小时都没有翻过去。
※二 ※
罗西南迪检查完接应艇回来,在门口停住了。林夏已经躺在罗的床头,身侧垫着一条折了三折的干净布,折法和他昨晚在柜格里垫的一模一样,罗的书还摊在桌上。
罗西南迪看着那条布,又看了看墙上的日历,明白了。
林夏撑起身,想起他房间里那盏整夜不关的小灯,觉得自己一声不吭就留在别处不太好,开口说她今晚……
“在这里睡吧。”罗西南迪笑得非常坦荡,“你的衣服还没干,我给你留着,明天再拿。”
他说完这句,站得笔直,转向罗,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好像在交接一项重要的任务。罗与他对视,也点了一下头。
林夏看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互相点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点的。
门合上以后,罗西南迪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回到自己房间,对着空了的柜格坐下,摸出一根烟点上。他一直想着自己刚才那个笑是不是笑得太大方了,烟灰掉在袖口上烧出一个洞他也没发现,火苗窜起来时,他反手张开静音,一边无声地拍打袖子,一边还在想,也许应该笑得再自然一点。
半夜贝波起来巡舱,在走廊里闻到焦味,推开门,看见柯拉先生坐在一片黑暗里,袖子少了半截,正在对着一个空柜格发呆。贝波犹豫了很久,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又把门关上了。
另一边,床垫往下沉了一点,林夏往墙边让,罗伸手挡住她,说再过去就进缝里了。他的枕头和她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张床比她记忆中大了很多。
熄灯前,她还是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她没有要问的事,只是想知道在这里叫他,他还会不会应。真的听见了,又舍不得马上结束,于是说:“你明早走的时候叫醒我,我想一起去。”
“看潮水,不进管道。”
“我知道。”
“那就睡吧。”
林夏闭上眼。罗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数着她的呼吸,心里算的是另一件事:星期三过去了,明天是星期四。
※三 ※
第二天早上从岸洞回来,林夏发现自己叠在罗椅背上的外套不见了,剑架和那块垫腕的布也不见了。她在罗的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在罗西南迪的柜格里找到了它们,外套叠得方方正正,剑架摆在枕边原来的位置,连垫腕的布都放在了她习惯伸手的那一边。
她拿着外套站在柜格前,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搬回来。
傍晚薇卡带回居鲁士的答复,第五天夜里在旧蓄水道见面,同行的人可以去,要先报人数。女孩说完,又冲罗西南迪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坐骑先生,罗西南迪张嘴想纠正,罗在旁边说她说得对,他只好把话咽回去,默默给薇卡倒了一杯水。
林夏问居鲁士有没有受伤,薇卡说没有,他让她别忘了答应带的记录。压在林夏心里好几天的那份歉意,终于有了能兑现的地方。
晚上她回罗西南迪的房间,发现房间收拾得异常干净。地板擦过,烟灰缸倒空了,床单拉得没有一道褶,罗西南迪本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只是第二颗扣进了第三个扣眼,整片衣襟往一边歪。
林夏盯着那排扣子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穿这么整齐?”
罗西南迪低头,发现扣错了,手忙脚乱地重扣,解释说没什么,就是今天刚好想整理一下。林夏看着他额头上昨天摔出来还没消的红印和一只烧掉半截的袖子,觉得这个解释很难让人相信。
“你今晚还出去吗?”她问。
“不出去。”他答得太快,又补了一句,“想让我陪你待一会儿?”
林夏点头。罗西南迪在柜边坐下,腰背挺得像在接受检阅。
他们说起早上的岸洞,林夏说罗先踩过那块松石头才让她下去,罗西南迪说罗小时候就这样,看着不声不响,先把能踩的地方都踩一遍。林夏喜欢听他讲罗,他讲起来带着明显的偏心,连罗差点摔进泥里的事都讲得很得意。讲到一半,她说他自己的事也可以讲,他愣了一下,最后很不好意思地承认,那次是他先掉下去的。
林夏笑出了声。
笑完,她看着他搭在柜边的手,把左手放到了他的指节上。罗西南迪整个人停住了。
“昨晚罗也陪我到很晚。”她随口说,“今天你陪我,我很高兴。”
罗西南迪的手在她掌心底下僵了很久,他认真地点头,说这是应该的,罗昨天做得很好,他今天也会做好。
林夏听不懂这有什么好比的。
门口响起两下敲门声,罗拿着一卷绳索站在门外,说明早要试转移的高度,她右手不能一直攀爬,临时换地方,得知道怎么接。林夏说好,又说她今晚在这里睡。
“我知道。”罗说。
林夏转过头看他,他已经把绳索搭在桌边,说那明早在这里叫她,然后走了。
她看着那扇门,问罗西南迪,罗怎么会知道她今晚睡这里,她明明刚才才决定的。罗西南迪低头去挪那盏小灯,挪了三次才挪到不照她眼睛的位置,说,“大概是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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