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白线先切断了空气井外的石檐。
罗西南迪听见裂响,抬手把林夏护到胸前,后背死死贴住内墙。半块石板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碎屑顺着他的肩膀滚下来。他等第二阵坠落停了,才探头往井口看。
天被切成了一道一道的细格子。远处也有白线在往下落,一排屋顶被齐齐削掉了边角,沿岸奔跑的人突然转向,尖叫着往城里逃。
林夏认得这个。
鸟笼。
她下意识望向装载口,罗往那边去了,他们才分开没多久。
“先去找罗。”
两个人刚越过下层台阶,就看见罗沿着另一条检修道赶过来,手里抓着电话虫,先看了一眼罗西南迪肩上的石灰,又看了一眼林夏,脚步才慢下来半拍。
“别去井口,沿岸在落线。”
电话虫里传出贝波带着哭腔的声音:“船长!第一艘艇已经过了外侧礁石,账页在艇上!可是第二艘的船头被石头砸坏了,开不回原来的出口了,对不起……”
“道什么歉。”罗说,“把人往岛里送,别往白线中间凑。”
林夏看着罗手里的图。昨晚才确认过的水闸不能用了,工厂里的劳工还没撤完。
罗西南迪把她往肩上托了托:“里面还有人在等,先去北沟。”
※二 ※
北沟尽头,薇卡攥着一只磨破了外皮的旧水壶在等他们,一看见罗,眼泪就先下来了。
“找到了!半夜被拖走的那个人,在废料压缩间!他的腿被卡住了,底下的地板在裂,再不去就要掉进废料坑里了!”
罗走到侧窗前。隔着断开的通道,能看见对面压缩间那面往外倾斜的墙,窗口只露出半截废车,伤员就缩在车后面,几根扭成麻花的横梁斜斜压在车顶上,稍微一动,整堆铁就会往下塌。
“谁能进去看清他的腿?”
“我们!”雷欧已经往窄沟跑了,“这边过去最近!”
林夏从罗西南迪肩上跳下来,跟着雷欧翻过矮栅。门口还堵着一个守卫,鞭子刚举起来,一根断管就凭空落在他和门之间。他往后一跳,抬头看见罗站在对面,鬼哭还没收回去。
“不想死就离那间屋子远点。”
守卫看清是谁,扭头就跑。
雷欧钻进门底,针线扣住两边的门框,把变形的门扇拉开一道缝。林夏俯身钻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地上那道裂口,已经有一掌宽了,底下黑乎乎的,冒着一股发酸的味道。
伤员的左腿夹在车轮和横梁中间,手里还攥着一块碎铁,看见薇卡,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别人:“其他人呢?都跑出去了吗?”
“在跑!你也跟我们走!”薇卡跪下去托住他的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夏趴在另一边,仔细看横梁底下。压住他脚踝的只是一截轮架,真正沉的那根梁斜搭在车厢上,拉错一根,整辆车都会翻到他身上。
“先别抬。”她说,“把他身后那块板子抽出来,让他躺平。”
她退回门边,朝对面喊出轮架的位置。罗没有马上动手,先让雷欧把承重的线拉紧。
地板又往下沉了一截。
伤员疼得一把抓住薇卡的肩膀,抓得她整个人都歪了过去,她咬着嘴唇,托着那条腿的手一点都没松。
“拉住车!”雷欧喊。
蓝色的空间从外面铺进来。嵌在伤腿旁边的那截轮架一下子没了,原地落下一根短木条。雷欧几乎同时收线,整辆废车被拽向后方,薇卡抱着伤员从腾出来的空隙里滚了出来。
林夏迎上去托住那条腿,三个人连拖带抬,把他送出门外。
身后先是线断的声音,然后才是巨响。半间压缩室塌进了废料坑,灰尘追着他们扑出门缝。
罗西南迪在外面接住临时担架,确认三个人都出来了,才把伤员交给后面的人。
林夏靠在门边喘气,看见罗收回ROOM,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抖了一下,又马上握紧了。
※三 ※
救出最后这个人以后,撤离的方向彻底变了。沿海的出口都走不了,居鲁士带人打开通往旧蓄水道的内门,劳工一批一批往小人族准备好的藏身处转移。
工厂东边的货车却还在跑。裘茵清掉了吸引管里的麻袋,把剩下几个工人赶到辅助轨旁边搬货,货车一辆接一辆从头顶轧过去,沟里的人只能趴着等,多一辆车就多等一次,靠铁梯最近的那个工人腿已经抖得站不住了。
“我把管子缝住。”雷欧说,“你卡链子。”
他顺着支架爬上去,把线一圈圈缠在吸引管和铁梁上。林夏从沟里跃出来,用剑鞘推倒靠墙的一根长铁杆。
“又是你!”裘茵的吸引管猛地转过来,半路被线扯住,死死贴在铁梁上转不动。
林夏脚抵轨沿,把铁杆塞进传动链。金属撞击声接连炸开,货车往前猛冲半尺,卡死在岔口。
“下来!现在!”雷欧冲工人喊。
裘茵拼命拔管子,铁梁被扯得弯了下去,她的怒吼一路追着他们钻进通道,却卡在狭窄的入口外面进不来。
队伍快撤完的时候,两个负责培育的小人族从旁边递出几只装样的盒子,里面是趁乱取下来的果实、枝条和培育液。
头顶又落下一道白线,装载区外沿的墙角崩开了。送样的人扑向通道,怀里的盒子撞上门轨,装果实的那一只被压在了落石底下。
雷欧往前冲了一步。
那人还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雷欧看了一眼盒子,把线甩向了人,把他拖到自己身边。
下一块石头砸下来,鲜艳的果汁从门轨底下流了出来。
薇卡护着另外几只盒子跑过来,打开给他们看,枝条和培育液都好好的。雷欧看了一眼,把盖子压紧:“带好,别在门口停。”
※四 ※
人都集中到了内门后面,有人坐着,有人靠着同伴站着。薇卡从头开始念名字,雷欧在人群里一张脸一张脸地找,贝波湿淋淋地从接应处跑回来,也跟着再数一遍。念到西边那五个人,五只手接连举了起来;念到压缩间那个伤员,担架旁边的人替他答了。
雷欧最后停在那个握不住剪刀的工人面前。对方把肿起来的手藏进衣服里,冲他点了点头。
“人齐了。”雷欧说。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才把名单卷起来。
罗西南迪去看最后一段通道。罗蹲在林夏旁边,摸了摸她腕轴外面的布条。
“没再松。”她说。
罗点点头,却没有站起来。他的呼吸比清晨重了很多,接下来要处理的东西比一扇门大太多了。林夏看向装载口,知道他在算自己还能撑多久。
“你留在这儿看。”罗说,把鬼哭横放在手边。
林夏伸出左手,抓住了他还没收回去的手指。叫他小心,太轻了;叫他别去,又做不到。她只能握着,等他抬起头看过来,再慢慢松开。
“柯拉先生会回来接你。”罗说。
“我知道。”她看着他,“我也在这儿等你。”
罗的神情变了一点,像是没料到这句话会是说给他的。
※五 ※
厂房里先响起一声长长的泄压鸣叫。雷欧和几个熟悉设备的工人提前松开了几处固定栓,紧急泄压阀一开,积压了不知多少天的蒸汽从机房里喷出来,白茫茫地灌满了半个厂房,维修工扔下扳手往外跑,裘茵还想冲进北沟抓人,脚下的装载平台却开始往一边倾斜,她看了一眼头顶晃个不停的高架,终于骂着拖着那台变了形的吸引机,退向了另一扇门。
林夏闭上眼睛,把见闻色顺着即将倒塌的那一片铺开。守卫推推搡搡地挤出机房,一个记录员摔倒在楼梯上,抓着栏杆爬起来又跑。她一个一个地数,等到最后一个人跨过那道厚厚的隔墙,才睁开眼。
“主泵旁边没人了。装载台的人也都退出去了。”
罗站起来,走到岩台边上,抬起手。
“ROOM。”
浅蓝色的空间从他掌心张开,一开始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接着越过岩台,越过脚下的沟道和废弃的水渠,越过一排排已经空了的培育架,沿着厂房的墙往上爬,漫过吊台,漫过那些还在滴油的传送带,最后把主泵、两段装载轨和整座正在呻吟的机房全部罩了进去。钢铁、石壁、还在转动的轮轴,全都浸在那层淡淡的蓝光里,从林夏站的地方看过去,整座工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捧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层空间从自己身边擦过去,熟悉得让她喉咙发紧。从前她能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确认空间里每一处变化,替他分走一半的压力;现在她只有四十厘米高,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个人把它撑开,连一句“我来”都说不出口。
罗的手指一收。
主泵的核心转子凭空消失,落进岩台底下的空坑里。那道响了十年、昼夜不停的泵鸣,戛然而止。
他挥刀,鬼哭的刀光穿过蓝色的空间,切断了暴露出来的传动连接。东边的货台失去牵引,顺着倾斜的轨道慢慢滑下去,一头栽进了成品坑。
雷欧拉动外面的线。提前松开的培育架一排接一排往里倒,根系和枝条被连根拔起,哗啦啦地压在坑边的货箱上。还有几处固定栓死死咬着不放,雷欧叫来几个同伴,一起拉紧第二根线,才把整片架子彻底扯开。
巨响震得林夏脚下的矮台都在颤。她低头站稳,再抬起眼时,罗西南迪已经扶住了罗的肩膀。他没有挡罗的手,只是稳住了他被震得往一边偏的身体。
工厂里的货压进坑里了,可货船的底舱里,还装着第一批。
两处之间隔着装载门和一整段码头。罗咬着牙,把ROOM继续往外推。
蓝色的边界越过装载门,越过码头上那些正在四处乱跑的人,碰到了停在港口的货船。船身先进了范围,接着是舱板,然后是底舱里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罗的肩背绷得死紧,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原本垂在身边的另一只手也慢慢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这个距离,跟换一扇门完全不是一回事。
“船舱里还有人吗?”他问,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林夏把见闻色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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