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大人如何确保那奸商并未出卖消息?”颇朗不以为然道,“倘若崇福寺的人仍不放心,偏要把他关起来呢?”
主教大人攥拳咬了咬牙,强压下火气道:“天父在上,假如我能向智行大师要一个保证,崇福寺不再禁闭他,你能不能停止这出丢人现眼的闹剧?”
“我还想要一个忏悔。”颇朗心中大快,要为自己出一口气,“主教大人与外人串通,欺骗主内的兄弟,也就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作假证害人’,应不应该接受干犯十诫的惩罚?”
普通修士干犯十诫,须公开悔罪、当众接受鞭刑。考虑到主教大人身份尊贵,在众人面前的尊严与权威不容侵犯,因而可改为密室忏悔,只需向戒律执事私下痛哭悔罪即可。
这是颇朗受训时背下来的众多戒律之一,当年还是主教大人亲自传授给他的。
主教大人听了这话脸色大变,炎炎怒火如被海水浇灭,瞬间恢复了冷静自持的神情,眼中冰冷刺骨:“颇朗修士,你是否留意到自己近来发生的变化?你多长时间没有诚心告解、独自静心面对你的神了?”
颇朗见状忽又心虚胆怯,低头不敢回嘴。从他会说话时起就无数次地在天父面前起誓,要永远追随和侍奉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主教大人,他始终不能忤逆主教大人的教训。
见他们师徒两人争执起来,慧迟也吓得不轻,拉着颇朗衣袖抖抖索索地说:“颇朗,不能惹你师父生气,你师父这么多年把你带大,多不容易,他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还没等颇朗听明白,主教大人就皱眉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上下扫了慧迟两眼,用汉话冷冷地说:“我只比他年长十二岁,怎么会像他父亲一样?我看起来很老吗?”
颇朗没能听懂他们的对话。却见慧迟愣愣点了点头,认真道:“可能是因为您留胡子吧。师父说,上师博学广识,堪比当世大儒,我以为上师您是长辈呢……”
主教大人没听慧迟把话说完,就耐心燃尽,拂袖而去。
三人一前一后来到方丈室,智行大师正与慧深议事,看他们带着慧迟,急忙迎了出来。
主教大人向智行大师说明自己听到的消息,米夏埃几天前已经死了,慧迟的行踪至今未被泄露,众人不必再紧张惶恐,一切可以恢复正常。
智行大师闭目忙念“阿弥陀佛”,慧深却转眼嘟囔道:“这么巧吗,死得如此当时?”
阿罗本铁青着脸转达颇朗提出的要求,智行大师点头许诺:“老衲也不愿再令徒儿受苦。此前是因一时惊惧、慌了手脚,实非上策。多谢修士代为看顾,今后我等自会善待这痴儿。”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别又是串通好了唬弄人。颇朗几不敢信,审视的目光在这几人脸上转过几个来回,这才将信将疑地侧身让开,放慧迟回到智行大师身旁。
慧迟手抚着空荡荡的胸前,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我的佛珠呢?不给我保管了?”
智行大师摇头深叹一口气,慧深切齿道:“被那豺狼骗去了!如今人没了,如何要得回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慧迟揪着胸口的衣料,失魂落魄地念叨:“我的舍利,舍利没了……”
舍利?颇朗好不容易捕捉到熟悉的字眼,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慧迟那串珠子,就是佛骨舍利?
灰白的、不怎么滚圆、大小不一的珠子……哦!颇朗顿时悟了,原来那价值连城的镇寺之宝,就挂在慧迟的脖子上!
怪不得那晚在波斯成衣店里,他想让慧迟画下舍利的模样,慧迟却只顾低头搓弄那串珠子。
这些和尚倒真懂得人心。宝贝若收藏起来,虽能避免外贼,却难防动了坏心的自己人,甚至被人偷走了也难以及时发现;挂在一个大活人脖子上,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就只能抢,就算丢了,也能立即知道是谁干的。
慧迟被藏进地窖后,智行大师收回这串佛珠,却被米夏埃用那件血衣换走了。
可这样一来,那晚藏经阁里失窃的又是什么呢?
颇朗正专心思忖,却听慧迟又抽噎起来。
怎么那么爱哭呢?他最受不了慧迟这一点,高兴了也哭,不高兴也哭,甚至有时候笑着笑着又哭了,滴滴答答的惹人心烦。
不就是一串珠子吗?正好那不义之人死了,拿回来不就行了!
当天傍晚,颇朗骑马直奔胜业坊。等到夜幕降临,他将马系在隐蔽处,轻车熟路地爬上米夏埃家院后的老槐树,静待时机。
米夏埃并非天父信徒,丧事是按照波斯拜火教的礼仪操办。庭院中,一人多高的圣火尚未熄灭,逝者的遗体则早已被送往城外山顶的寂灭塔“天葬”,任由鸟兽分食。
拜火教信奉光明与黑暗两位主神,正如波斯人亦善亦恶、似敌似友的双重面孔,为此颇朗十分不齿。
夜深了,院中各房的灯烛接连熄灭,颇朗侧耳静听,等待人们熟睡。
不远处忽然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他正仔细分辨声音从何处来,却见主人房里走出来一个一身黑裙、头罩黑纱的女人,应该是米夏埃的妻子。
女人轻手轻脚地打开侧门,放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看发饰与装束,还是个汉人。
两人并不开口,而是默契十足地闪身进了东边厢房。女人回身反锁了房门,却不点灯烛。
呵呵,颇朗冷笑道,米夏埃才死了几天,未亡人丧服未去,奸夫就迫不及待地上门幽会了。
不过他一点儿也不同情米夏埃,眼前这局面正好对他有利。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颇朗翻下院墙,悄无声息地潜入主人房。
十分宽敞的雕花木塌上,米夏埃的儿子睡得很香,赤露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波斯人会把重要财物与神像放在一处,让光明之神替他们看守财宝。颇朗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搜索,迅速锁定凹进墙壁里的那座神龛。
果然,掀开压在神像底下的织锦缎,一个精美的藏宝箱袒露出来。
凡人手造的木头偶像,有什么好敬拜的?颇朗轻蔑地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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