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京师燥热得像口倒扣的蒸笼,蝉声从巷口槐树的浓荫里漏出来,黏在人耳廓边,怎么挥都散不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皇城地势平坦,一到三伏天连半丝穿堂风都寻不见,日头直愣愣地砸下来,闷得人胸口发紧。瞿旷自幼长在陇西,又在北境待了这么些年,早习惯了朔方清凉多风的气候,到了京城这般闷热的环境,自打入伏就浑身不舒坦。偏偏他天生体热,稍动就满身是汗,即使阳光不算顶烈,他的皮肤也总因日晒泛着层薄红,活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般。
好在首辅府里是从不缺冰的。地窖内早存了冬日凿下的大块冰砖,入了夏后卧房四角便各摆上了一座铜鉴,鉴内搁着碎冰,旁侧设可转动的扇轮,凉风经扇轮一搅,便丝丝缕缕漫溢出来。按说满室冰气,总该凉快些了,可这风终究是室内兜转出来的,吹久了不仅不觉清爽,反倒添了几分闷意,瞿旷被这风吹着,仍觉得胸口像堵着团火。
这日恰逢他难得休沐,暑气蒸得人易乏,晌午刚过瞿旷就困得睁不开眼。裴謇不许他顶着日头出去泡水,他便歪在榻上歇着,松了中衣带扣,微敞着领口,露出颈侧被暑气蒸得泛红的一片。连糖瓜也怕热得不行,一有空便蹿去后院活水渠边,将四只爪子连带着半边身子全泡在浅水里,吐着舌头直喘气,弄得一身湿淋淋的。
裴謇坐在榻边批折子,见他翻来覆去总睡不安稳,额角浸了层薄汗,连鬓发都湿成一绺一绺的,便将手里的折子搁在一旁,起身去柜里取了把蒲扇,重新坐回榻边,一下一下稳稳地替他扇着凉。扇风的力度刚好,不疾不徐,正拂过他脸侧,瞿旷蹙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匀长。
不知过了多久,瞿旷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裴謇侧坐着的身影。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对方眉眼下方、鼻梁上的那颗小痣上。平日里裴謇低头批折子,或是在灯下同他说话时,这颗痣便总在他眼前晃。此刻光线斜斜打过来,那点原本极浅的小痣落在光影交界处,便显得愈发清晰。瞿旷看着看着,不自觉就入了神。
裴謇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望过来:“醒了?”
他没出声,目光顺着裴謇鼻梁的弧度缓缓滑到对方摇扇的手上,又落回他额角——为了把风平稳地往下送,裴謇坐得离他极近,自己鬓边早沁出一层细汗,摇扇那侧的袖子湿了一小片,却始终没换过手,只那样稳稳当当、不急不缓地替他扇着。
瞿旷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游移,神思还带着刚醒的恍惚,就这么静静愣了好一会儿。裴謇也不催他搭话,只垂着眼,继续一下接一下地替他扇风。扇面在灯影里晃出细碎的光,明明灭灭,温温地落在他眼皮上。
过了半晌,瞿旷微微半撑着身子,往裴謇那边凑了凑,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裴謇下意识偏了偏头,像是怕自己额上的汗蹭到他手上,可瞿旷的手已经贴了上来。指腹触到一层薄汗,他垂眼扫过裴謇手里始终没停过的蒲扇。
“介清一直在给我扇风?”瞿旷的嗓音还带着未退的低哑。
裴謇任由他的手贴在自己额角,摇扇的动作半点没停,很自然地应道:“屋子里闷,扇一扇凉快。”
瞿旷望着他没作声,只顺势滑下手掌,按在裴謇执扇的手背上,连带着那把蒲扇一同按停了。裴謇的指尖在扇柄上微微一顿,随即松了力道,任由那把蒲扇被按得歪向一旁,随后反手握住他的手,空着的那只手探进他松敞的中衣,顺着胸口往下摸了摸。他本意是想看看瞿旷身上出了多少汗,可手在衣料下摸了一圈,却慢悠悠地停住了。
裴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低声开口:“献雪好像胖了。”
掌下触感温热柔软,确实是比前些日子又丰腴了些。
榻上的人伏在他膝头仰面望他,热得泛红的脸上听到这话半分恼意也无,反倒往他掌心里贴了贴,轻笑着嘟囔:“天天这么喂,不胖才怪……你摸嘛,你喜欢就多摸摸。”
原本暑热难耐,也令他胃口不佳,无非是少动几筷子的事,可裴謇却专门请了御膳房师傅和京中名厨到府里翻着花样做吃食,清润的、酸甜的、爽口的,一天换几道轮着上,硬是把他那点没胃口养了回来,人也比冬日那会儿丰润了些。
裴謇瞧着他这副毫不避讳又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漫开些柔和的笑意。他没多话,只以指腹在他腰侧那块软肉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低声道:“行,肉都长这儿了。”
两人正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砚在帘外轻声通报:“大人,户部周主事求见,说是有急事。”
裴謇直起身,顺手将蒲扇搁在榻沿,迈步走到外间,放下帘子。周主事满头是汗地进来,双手递上折子,话说得又急又快,无非是边镇军需账目对不上,户部、兵部两边各执一词。这位周主事素来行事稳妥,若非事情实在棘手,也不至于大热天跑成这副模样。
裴謇接过折子,却没急着翻开,让阿砚给人端了盏凉茶过去,待人喝过两口喘匀了气,才慢条斯理地展开折子细看。他垂眼翻过两页,面上没什么波澜,语气极淡:“账目不清,就将原册退回重查,查清楚为止。若谁有异议,便让他自己来内阁找我。”
周主事得了这句准话,如释重负地应了声“是”,行过礼便预备告退。临走前忽然迟疑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大人,还有一事。兵部有人反映,定北侯前日批的那份北境拨银文书,数目和往年不太一样,不知是不是侯爷一时手误……”
裴謇翻折子的手骤然顿住。他抬眼看向周主事,语气听着并不重,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什么叫‘和往年不一样’?”
周主事额上的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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