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凄厉万分的惨叫,沈芙雪迷迷糊糊间感觉周身被大氅罩住,身子一轻,被人腾空抱起,鼻间除了血腥味,还隐约闻到股熟悉的松雪香。
是幻觉吧?她想。
侯爷还在回府的路上。
想着想着,沈芙雪彻底晕厥过去。
白茫茫大雪与暗沉天空连成一片,仿佛没有尽头。一群人乌泱泱冲进南院,手持火把,将众人团团围困。
方才还在廊下向沈芙雪投去讥讽目光的奴仆们,如今正跪在地上,满脸惶恐地看向老夫人求救。
“你们竟敢动本侯的人!”裴沅直目光扫过在血泊里垂死挣扎的秦瑶,一一掠过被擒拿住的人牙子、畏畏缩缩躲在祖母身后的陆梦希,最后对上祖母那双浑浊愚蠢的眼睛,咬牙道:
“好,很好。”
他本以为,上次借宋蔓儿敲打后宅后,她们能安分守己。
可没想到,她们竟在背后盘算更恶毒的手段。
往日,是他小看了这些后宅妇人。
“侯爷,您看。”江安上前拾起浸了血的卖身契,将其展开在裴沅直面前。
裴沅直扫了眼契书,顿时额间青筋暴起,下一瞬,抱着沈芙雪的臂膀紧了又紧。
“祖母好手段。”裴沅直冷声道,他盯着落款处蹭上印泥的红色印记,不禁后怕,一想到若自己今夜未及时赶回,将会是如何后果?
“哼!一个妾室而已,老身为何不能发落?!”老太太声音发虚,拄着手杖强装镇定,她没料到裴沅直忽然回府,暗道早知如此,前两日便早早动手,何故挨到今日?
老太太无意间瞥了眼晕倒在雪地里的秦瑶。
断臂处汨汨流血,残肢触目惊心,霎时间,老太太心里阵阵发怵。
眼见沈芙雪躲过一劫,想到此处,老太太和躲在她身后的陆梦希,皆是恨得牙根痒痒。
“还不快命人来救治秦瑶?”老太太叩了两声寿杖,但周围无人敢动身前去相救。
形势急转直下,老太太抬起眼,忽略秦瑶,理直气壮地看向裴沅直。
“你……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老身正要与你算账!”老太太挺直了腰杆,大声壮胆道:“祖母问你,你拿什么与圣上交换这个妖孽!”
换做正常人,拿军功换人一事暴露后必然惊慌失措,被长辈戳破后,该羞愧不已,俯首认错才是!
可裴沅直闻言,面上毫无波澜。
“咚咚咚——!”
寿杖敲打地面,老太太脖颈涨得通红,指着裴沅直骂道:“祖母替你处理这个妖孽,你竟不知感恩,我侯府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裴沅直并未作答,隔着漫天风雪直勾勾盯着老祖宗,面色阴鸷,眼底露出杀意。
“你要造反吗!”老祖宗呵斥一声,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她环顾院中,整个南院早已被裴沅直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她差点忘了,站在她面前的孙儿,可与家中其他好说话的后辈都不同,他是数年征战沙场的杀神!
不知何时,领头的人牙子跪行到老祖宗身边,磕头劝道,“老祖宗息怒,求老祖宗向侯爷认个错吧,老婆子我只是为了老祖宗办事,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一个两个,渐渐的,所有奴仆都跪在她跟前,劝她认错。
“老身没错,老身何错之有?!”老太太气得双唇哆嗦,她看向裴沅直,怒道,“逆子!快让二老爷和三老爷回来!不孝子孙要杀人!不孝子孙要杀人!”
此时,沈芙雪窝在裴沅直怀中,痛苦地嘤咛一声。
裴沅直垂眸,沈芙雪小脸煞白,眉间紧蹙,正下意识朝他怀里钻。
“侯爷。”林识上前替沈芙雪把脉,不一会儿,脸色大变,“侯爷,赶紧将人带回东园,我需立即为她施针,不能再耽搁。”
裴沅直闻言,最后瞥了眼老太太和陆梦希,侧首吩咐江安:“从今日起,南院不许随意进出,人牙子关进地牢!”
“在本侯再次踏入南院之前,你们最好烧香拜佛,祈祷芙雪身体无恙,若她有个三长两短......”裴沅直话没说完,冷哼一声,众人吓得连连叩头。
“你竟敢将我们软禁在南院?简直目无尊长!”老太太怒吼一声,“孽障,你干脆将你亲祖母也关进地牢!”
裴沅直脚步一顿,回首:
“祖母莫急,孙儿日后自会好好跟您算这笔账的。”
说完,裴沅直冷笑一声,抱着沈芙雪阔步离开。
裴沅直前脚踏出南院,老夫人脑中一阵晕眩,丢了手杖,朝身侧栽去。
陆梦希和奴仆们上前将她扶起。
“他要与我算账,他父亲都不敢这么跟老身说话,他从未用如此眼神看过老身,那眼神里有杀意,真的有杀意!”老太太神思恍惚,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庞渐渐发白,“他想杀我,他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想杀他的亲祖母,造孽呀!造孽!”
“不会的,侯爷只是一时在气头上,待他冷静下来,定能明白老祖宗是为他着想。”陆梦希在一旁连声劝道,她一边命人去替秦瑶止血,一边赶紧派人将裴风和二老爷唤回侯府。
安抚好老祖宗,回到房中时,陆梦希瞬间软了腿脚,腊梅上前扶着她到榻上坐下。
“少奶奶,侯爷该不会真要杀了老祖宗、杀了我们吧?”腊梅一脸担忧,“秦姑娘怎么办?她……她会死么?”
“侯爷不会,他不敢。”陆梦希将一旁的冬儿拽在怀里,一手又轻抚自己小腹,恐慌地喃喃道:“秦瑶本就是贱命一条,死了便罢。我有孩子,我什么都不怕……”
东园,林识正全力救治沈芙雪。
沈芙雪昏迷不醒,施针一个时辰后,侧首呕出口黑血。
裴沅直吓得魂魄俱散,林识却在这时总算松了口气。
吐出那口黑血后,沈芙雪的面庞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侯爷,我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寒症。”林识将裴沅直唤到廊下,他透过雕窗看了眼在屋内忙里忙外的丫鬟们,低声说道:“自沈姑娘入侯府以来,寒症在我的调理下,逐渐有了起色,但今日这一闹,几乎前功尽弃。”
“她身子向来弱,少不得你日后再多为她费心些。”裴沅直倚在廊下,视线不曾离开屋内榻上的人,长长呼出口浊气。
“我自是会为她多费些心思,只不过还有一事。”林识欲言又止。
“怎么?”裴沅直收回视线,方才松的那口气,又瞬间提了起来。
林识踌躇许久,开口道:“侯爷,沈姑娘所患并非普通寒症,她体内有余毒未清。”
“余毒?”裴沅直诧异道:“怎会有毒?有人竟敢在本侯的眼皮子底下下毒?”
“非也,”林识摇摇头:“沈姑娘似乎知晓此事,但并不愿告知于我。”
“先前替她把脉时,总觉她寒症蹊跷。”
说到底,沈芙雪先前好歹也是沈尚书的掌上明珠,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不至于寒症如此严重。
“可我每每询问,沈姑娘总以从小身弱为借口,不愿再多透露半句。”林识叹了口气,他指着裴沅直袖口间方才沈芙雪吐出的血迹,“方才吐出的那口毒血便可证明,沈姑娘,或许……她或许……”
“或许?”裴沅直看出林识犹豫,“不妨直说。”
林识顿了顿,忐忑回答:“沈姑娘似乎服用过绝嗣的药物……此药毒性猛烈,我虽可继续替她调理身子,但是沈姑娘怕是日后再难有孕了……”
裴沅直怔愣一瞬。
“这不可能!”裴沅直脑中如数道惊雷劈下,他猛地攥住林识衣襟:“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林识猛吸口气,壮着胆子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林识的判断不会有错,裴沅直回想沈芙雪每逢月信便疼得死去活来的画面,仿佛被人扼住咽喉,无法呼吸。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沈芙雪是何时服下了这绝嗣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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