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侯府。
大雪纷纷扬扬洒下,盈盈暖光从内由外透过雕窗,丫鬟嬷嬷站在廊庑下,静待吩咐。
屋内雾气弥漫,沈芙雪一头乌发挽在脑后,双手攀在浴桶边,脸颊靠在手背上,紧闭双眸,任由热水从毛孔缓慢渗入,解一解全身酸软疲乏。
须臾,浴桶内涟漪阵阵。
“还不起?”裴沅直靠近她身后,轻抚她鬓边。
沈芙雪眼睫濡湿,嗓子沙哑:“我再泡一会儿。”
裴沅直垂首在因他染上媚意的眼角印下一吻,起身穿衣。水面荡漾,沈芙雪偏头,精壮有力的身躯赫然映入眼帘。
她匆匆扫了眼裴沅直肩膀、后背指痕,不免心慌。这也怪不得她,他逞凶时,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武将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凶悍万分……她想。
裴沅直走到屏风后,沈芙雪转过身子,疲软无力地靠在浴桶边,蓦地松了口气。
稀里糊涂地走到这一步,事到如今,他已经得到了她的身子,那她还能离开侯府,回到江南吗?沈芙雪思绪渐渐飘远,身下痛感袭来,这才将她拉回现实。
浴桶内汨汨热流涌过,沈芙雪有气无力地轻揉小腹。小腹胀酸无比,留在浴桶里,也是为了能背着他按压出一些。
沈芙雪使不上力气,靠在桶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她不过是在初次很快结束时脱口而出:“好了么?”
某人便跟发了疯似的红了眼,一直折腾她到即将天明,任她怎么求怎么哭都没用……至于吗?不依不挠地喂了她这么多……
赶了一天的路,本就疲倦,揉着揉着,沈芙雪忽感困乏,渐渐阖上眼睫。
裴沅直走到多宝格前,翻找出药匣。他打开匣子,白瓶祛淤,绿瓶镇痛,还有些内服的药丸,正想着用哪些好,一抬眸,骇然起身。
——屏风后那颗靠在浴桶边的脑袋正在缓缓下滑。
热水呛入口鼻,沈芙雪陡然惊醒。上方一声怒喝,下一瞬,水声哗啦,整个人被裴沅直捞出浴桶。
林识在睡梦中被江安摇醒,江安说,沈芙雪差点溺毙。
他匆忙赶到主院卧房,卧房慌乱一片,有的丫鬟们趴在地上擦拭水迹,有的在帮沈芙雪绞干头发,裴沅直脸色铁青抱着沈芙雪坐在床边,沈芙雪整个人被裹在被褥里,不停地咳嗽,面颊涨红。
这二人又怎么了?
林识皱着眉替沈芙雪把脉,呛着喉咙,其余并无大碍,开几副压惊的汤药便好。
他心有疑虑,谎称有要事与裴沅直商议,须臾,两人站在廊下。
“侯爷,您这是为何?”
裴沅直靠在廊下柱子旁,不停地揉眉心。他这是为何?他想知道沈芙雪这是为何?难道是没能替状元郎守身,打算以死明志?
“侯爷,您当真要如平日里所说的那样,将她困在身边折磨?”林识不解,裴沅直虽嘴上不饶人,但这些日子他看下来,侯爷对沈芙雪算不上亏待,对沈氏亦是上心,若说和沈氏交好只是为利用他们施行新政,那侯爷怎对贺氏冷漠?可见沈芙雪在侯爷心中颇有份量。
二人如今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可刚才这一出差点溺毙而亡的戏码又是为何?林识思来想去,哪有人会在浴桶将自己溺死?除非有另外一人动手……可侯爷当真如此狠心?
林识不解地看向裴沅直,苦口婆心:“当年皇觉寺后山一事或许她另有苦衷,侯爷一直恨她抛下你,如今她沦落至此也吃了苦头,侯爷若仍对她心存爱意,那便摒弃前嫌,以礼相待罢,切不可再执迷不悟。”
“爱她?”裴沅直陡然睁开眼,“荒谬。”
他愤然转身进屋,将林识的视线远远甩在身后。从前的事她永远也别想一笔勾销,虽然今日他得了她的人,但他内心仍不满足,这不够,远远不够……
沈芙雪喝了几盏茶,缓过神来。
她抬眼看去,裴沅直和林识交谈几句后回屋,兀自站在她放在案上的帷帽旁愣神。林识进来简单交待几句后便离开,丫鬟们也退出房间。
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须臾,沈芙雪惶惶不安地开口:
“侯爷……我……我只是一时困倦。”
闹了这么大的乌龙,她必须解释几句,将她捞出浴桶时,她隐约记得,裴沅直在耳边怒气冲冲地质问她是不是为了贺听澜寻死。
她可不想寻死。
裴沅直背影稍动,转过身,面色缓和不少,他远远地盯着她,并未完全信服:“当真?”
沈芙雪乖巧地点点头。
裴沅直朝床榻走近,沈芙雪挪动身子,缩进床里侧,将外侧的位置让出来。
沈芙雪本以为终于能睡个好觉,哪知裴沅直拿起床头药瓶,从下面掀开她被褥。
下面凉飕飕的,沈芙雪屈起腿,裴沅直一把将她摁住。
“别动。”
沈芙雪闻到股清凉药香,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别!侯爷别看!”
可惜,为时已晚。
裴沅直移不开视线,沉默片刻,放下手中药瓶,“你刚才不愿出来是为了……”
话没说完,他下床,回来时,手里拿了块干净巾帕。
裴沅直的手骨节分明,宽大有力,比起她自己的,事半功倍。
“甚是贪吃。”他说。
语气里有扳回一局的快意。
沈芙雪盯着他发顶,筋骨软成一滩水,紧攥着被衾边缘,羞红了脸。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但为什么难为情的人是她?
上药过程堪称折磨。
良久,里里外外上好了药,裴沅直起身去铜盆洗净双手,铜盆边上搭着一块白色巾帕,濡湿且满是旖旎气味。
沈芙雪盯着帐顶,眼皮子逐渐沉重。
“侯爷,既得了芙雪的身子,打算什么时候放芙雪走呢?”
方才林识和裴沅直在外谈话,沈芙雪零零散散听见几个字眼,依稀记得裴沅直反问了句爱她,接着又愤愤说了句荒谬。
两人走到这一步,她本不知日后该以何身份自处,不可否认的是,听见他说‘荒谬’的时候,她的心微微抽动一瞬,紧接着,松了口气。
若她与他的关系只是暂时的,那她还是能回到江南。
这么一想,心中便有了盼头。
裴沅直听闻,放下床帏的手僵在半空,好似闷头被人甩了一耳光。
“在本侯身边安分些,别妄想感情,腻了便放你走。”他冷声回道。
沈芙雪梦呓般回了声好,闭上眼陷入沉睡。
裴沅直看着那张绝情面庞,睡意一扫而空,呼吸间,莫名地感到窒息。
她没变,两年前她不顾他性命,如今亦是对他残忍无情。祭神大典那几日,她一直惦记着贺听澜。就算成了他的人,依旧替贺听澜守着那颗心。林识说他执迷不悟,如今看来,执迷不悟的另有其人。
沈芙雪照常蜷缩在里侧,裴沅直头一次在榻上没搂她入怀。
沈芙雪睡得不安稳,迷糊间梦见沈氏满门抄斩,她从人群中冲出,地面陡然生变,一脚踏入猩红血湖。她张口呼喊亲人,血水呛入口鼻,她在血水里沉浮,好不容易抓着一物件浮出水面,瞪大了眼睛一看,手里竟抓着一具尸体,再仔细一看——是父亲的尸体。
她低呼一声,从梦中惊醒。
窗外风雪怒号,窗纸透进来的光暗沉沉的。屋里博山炉燃着芙蓉香,香烟袅袅升起,无形消散于空中,炭盆哔剥作响,裴沅直睡在一旁,呼吸平稳。
她擦了擦鬓角汗珠,自己还在侯府,沈氏没有被斩首,方才,原是一场噩梦。
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仍心有余悸,她下意识朝裴沅直身边慢慢挪动。
“侯爷……侯爷……”沈芙雪像猫儿似的,可怜兮兮在他身侧仰起头唤了两声,她现在迫切地想要找人说几句话。
可裴沅直毫无回应。
原来有了肌肤之亲后真的会对对方生出不该有的依赖和期盼。想起裴沅直睡前警告自己的话,沈芙雪清醒几分,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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