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很大。
许六安从飞舟上落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那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蓝，又高又远，像一块被风洗了无数遍的巨幕，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远处有雪山，连绵的白色山脊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山脚下是成片成片的草场，这个季节的草已经泛了黄，被风吹得像一片起伏的海。
来接她的是个老头，骑着一匹灰白色的矮脚马，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老头远远地就朝她挥手，等她落了地收了飞舟，他翻身下马走过来，脸上全是笑纹，胡子花白，但腰板挺得直，走路带风。
“许姑娘吧？我是这片草场的管事，你叫我克勒就行。”他伸出手来跟许六安握了一下，掌心粗糙温热，“铸造宗提前传了讯过来，说你这几天到。我们这片方圆几千里的草场都是我们部落的辖地，你那个藜麦山矿在东北边的雪线底下，远着呢。”
许六安把卡惠和努努放出来透了口气，跟克勒道了谢。克勒看了看她肩上那只银灰色的羽蛾和怀里那团粉色的毛球，笑纹更深了。
“先住下。”他牵过一匹备用的马，“不急着干活，先熟悉熟悉环境。藜麦山那边地形复杂，雪山里头气候说变就变，得带个本地人才能进去。你先在我们这儿住一阵子，等合适的时候我让猎师带你上去。”
许六安点头应了。她其实也没打算立刻开工，老头给的任务单上写得清楚，两年期限，灵活调整。她跟着克勒回了部落的聚居地，是一片沿着河湾扎的帐篷和几间土坯房，羊群和马群散在附近的草场上，远处有几个女人在河边打水，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牧羊犬满草地跑。
克勒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土坯房，不大但干净，窗户上挂着厚厚的毛毡帘子挡风，炕上铺着羊毛毡子。许六安把东西归置好，又去河边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草原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往下掉，她把夹袄穿上，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被深蓝色的夜幕吞掉。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羊叫醒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外面已经热闹了。女人们挤完羊奶在烧茶，男人们套马准备去放牧，几个小孩蹲在河边拿石子打水漂。许六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那个场景吸引住了，她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些孩子打水漂，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你们这个手法不对，石头要选扁的”。
半天时间她就跟孩子们混熟了。
她这个人天生就有一种跟小孩和小动物打交道的本事，之前在望月城给小孩表演扔铁球，在婚宴上喷火，在阿妈家院子里给做的小风车，到哪里都能迅速成为孩子们的中心。到了草原上也是一样。那些孩子看她头发扎扎的，眼睛绿绿的，会修东西还会变戏法，一个个围着她转。
有个小男孩拿了一把坏了的弹弓来找她，说“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修一下”，许六安接过来看了看，弹弓的皮筋断了，叉口也裂了，她直接说“修什么修，我给你做一个新的”，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根铜丝和一块边角木料，蹲在地上削削磨磨，不到两刻钟就做了一把新的，皮筋用的是更结实的灵蚕丝，比原来那把好用多了。小男孩拿着新弹弓在草地上蹦了三圈。
从那之后她的门口就总有人来。
有拿坏了的马鞍来的，有拿裂了缝的木碗来的，有拿弯了的刀鞘来的。许六安来者不拒，蹲在门口跟那些牧民一边聊天一边修。她修东西快，嘴也不闲着，跟那些来修东西的大爷大妈聊草原上的事——哪片草场的草最肥，哪条河里的鱼最多，雪线底下什么时候能进去。十几天下来她不但把部落里的半拉子活计都收拾了一遍，还顺便学会了挤羊奶和煮奶茶。
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叫出部落里大部分人的名字了。
那天下午有几个男人打猎回来，骑着马从草场那头过来，马背上驮着两只黄羊。许六安正蹲在河边帮一个姑娘修她的银饰手镯，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猎手翻身下马，把猎物卸下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朝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那姑娘凑过来小声说：“那是邦普，部落里最年轻的猎师，他肯定看你面生。”
许六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修手镯。她今天没弄易容，就是自己的脸，头发扎成马尾，穿了一身耐脏的深色短打，袖子卷到肘弯，露出被南疆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小臂。一米五九的个子在草原上显得不高，但蹲在那里修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利利落落的，侧脸线条清楚，绿眼睛在日光下亮得很。
那个叫邦普的猎手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了她一会儿。“你就是铸造宗来的那个许姑娘？”
“嗯。”许六安把银饰手镯的最后一个接口焊好，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递给那个姑娘，“好了，这回不掉了。”
姑娘接过去套在手腕上，高兴得直点头。邦普还在旁边看着她，许六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没什么。”邦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是觉得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我以为铸造宗来的会是个......老头。”
许六安笑了一声，那个笑带着她惯常的随意。“铸造宗有老头，但这次来的是我。怎么，不欢迎？”
“欢迎。”邦普也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会修马鞍吗？”
“拿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帮人修东西、跟孩子们玩、跟女人们学煮奶茶，晚上回自己的土坯房里把当天的事情记在本子上。卡惠在屋里飞来飞去，努努跟部落里的牧羊犬混熟了，每天跟着狗群在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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