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学前，顾晓月先来看望了一下苏彦。
至于刘些宇和韩维，一个急着研究生的复试，一个春节假一完就赶回去实习了，苏彦也不打扰他们，姐几个视频了一下，也算朋友间的相互理解和关照。
她的骨裂没有那么严重，人又年轻，恢复得特别快，现在已经能单脚撑着走一小会儿。
苏彦嚷着要出去，这段时间在家养病都快让她给发霉了。
就这样闹着也没办法，闻非只好把她带到外面的咖啡店，又被苏彦笑着赶了回去。
“你想回家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苏彦对着闻非挥手，有种重见天日的松快。
苏彦腿脚不方便，咖啡店就在他们小区附近，只隔了半条街，藏在生活烟火的一方角落。
这个店也不年轻了，苏彦和顾晓月几乎从记事起就知道这家店，小时候放学回来又不想回家，就坐在这里发呆，聊一下班上的八卦，吐槽下学校的管理。
更多的、有关少年情愫的小心翼翼，被多年来珍藏在这家小店的暖光里，随着柔和的春风吹走了。
待男友的身影走远了，顾晓月半压在椅子上，轻轻感叹道：“他对你这么不放心啊？”
一步三回头，确实算不上放心。
苏彦不可置否，耸了耸肩，“这段时间似乎更粘人了，我干什么都想跟着。”
“他学什么专业的啊？”顾晓月问道。
“新传，硕士也差不多这个方向吧。”
“新传挺卷的吧，他怎么不着急去实习，在你家呆了这么久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家里也不缺钱。别说实习了，他现在天天守在我房间里看我敲代码，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想转专业了。”
“我这个腿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彻底好，”苏彦看起来少有的泄气，“大过年的出去旅游就遇上这种事，真的是活遭罪！”
顾晓月早就找苏颂打听了这事情背后的种种，她吸了一口柠檬水，揶揄道：“没事，至少把姜沐城的婚事搅黄了。”
苏彦对着她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做人可真大方，自己的女朋友去见前男友都乐意跟着。”
顾晓月觉得她的语气怪怪的。
她打量着苏彦的神情，抿了抿唇，问道：“那你现在，是跟闻非定了吗？”
“什么定不定的，这才哪到哪儿。”苏彦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
她喝了一口咖啡，有些烦躁，吸管在玻璃杯子里搅来搅去，冰块儿碰壁，叮叮当当。
苏彦讨厌定下来这个字眼。
她还那么年轻，没有谁能把她困在原地。
以前不可以，现在不可以，未来也不可以，她不是姜沐城，跟谁定下来都可以。
“对了，我后面准备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你过去了帮我看看呗，我记得你下学期也没有课了。”
“行啊，反正我闲着也没事，”顾晓月知道她的打算，“这事情交给我，我爸妈可是做室内装修的，对这些门道精通得很。”
两个人坐在位置上闲聊了一会儿，顾晓月看到了不远处买菜回来的姜奶奶。
今日春光正好，绿树已经抽条，黄绿色盈满了天空，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盘延在有些年月的老旧小区里，姜奶奶一个人走着，手上提着个淡红色的塑料袋，露出几颗绿油油的青菜。
“奶奶，你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诶，是彦彦啊。”她看到苏彦坐在椅子上挥手，脸色瞬间有了些许光彩，看了看周围，只有另一个脸熟的女孩子。
“你怎么跑出来了啊，那个小男生呢，你爸妈在家吗？”她关心道，眼中有些愁色。
苏彦点点头，“嗯，他们都在家，我在家里憋坏了，和朋友出来玩儿一会儿。”
“行，那你注意安全啊。”
姜奶奶眼睛扫过顾晓月，似是认了出来，“诶呦我记性不好了，但我认识你的脸！”
老人笑道：“小时候经常跟彦彦在我们这个小区玩滑板吧！姓什么来着，月亮……叫顾晓月，对不对！”
“对的，顾晓月。奶奶好！好久不见你了，身体还是这么硬朗。”顾晓月对苏彦邻居家的奶奶记忆深刻。
她和苏彦几乎从小一起长大，曾经还以为这位老人是苏彦的亲奶奶。
”没有没有，都一把老骨头了。”姜奶奶看见年轻人就高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孩子了，我要回家做饭了！”
“好的奶奶，你走路小心啊！”苏彦跟她道别。
“笑死我了，上小学那阵儿，我还以为她是你亲奶奶呢。”
有时候苏默和杨廉上班没空，姜奶奶会主动去接苏彦放学，在路上给小孩儿买个火腿肠或者小奶茶，瞧着小苏彦吃饱喝足的模样，老人可以高兴一晚上。
“你这么说也没有什么问题。”苏彦笑了笑，“我上小学那会儿，姜沐城不是不在这边吗？姜奶奶一个人很孤单的，我也经常去找她。”
“所以姜沐城当时是去哪里了？你跟我讲过？”顾晓月想了半天，没有丝毫头绪。
苏彦沉默了片刻，吸了口咖啡，淡淡道：“去找他妈了，在S市读了五年书，结果她妈找了个老外，要带着小的移民去美国，他就又回来了。”
总算是记起来了，顾晓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姜奶奶挺不容易的，姜沐城也是命运多舛。
“看样子……奶奶不知道你和姜沐城有过一段吧。”
苏彦摇摇头，“老年人年纪大了，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她有意回避这个话题，只当是小时候不懂事惹出来的祸。可顾晓月看着苏彦微微垂下的眼睛，总感觉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姜奶奶的身影慢慢地走在坡上，看起来摇摇晃晃的。
年纪大了，步伐不稳，以前稳稳当当可以走过去的坡现在需要老人喘一口好大的气。
直到老人的身影消失在上坡的顶点，苏彦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
两个人聊了大半天，苏彦又坐不住了，顾晓月掺着她上楼梯。
公园里大树荫蔽，老路上有淡淡的青苔，顾晓月不得不打上十二分的精神去看苏彦的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个人摔下去。
“你还记得这条路吗？”
上了平地，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顾晓月终于歇了一口气，耳边有叽叽喳喳的欢快鸟叫，“我还记得你在这里摔了一跤，摔掉了一颗牙。”
“哦，还在我是黄毛的时候吧。”苏彦的眼睛笑起来，又迅速地淡下去，情绪转瞬即逝。
那是一个夏天。
以前的夏天没有现在这么热，小孩儿们吃一个冰棍，在树荫底下一玩儿就是一个下午。
楼梯在公园里，被绿色的树木环绕着，通向最里面的凉亭。旁边不远处平行着一个上坡路，自行车和居民更喜欢走那边，比较宽敞。
上了楼梯，穿过凉亭，是个老剧院，再走半条街，就到了苏彦家的小区。
段晓月从家里拿来滑板，两个女孩子非要挑战自己，想要从这个楼梯边的狭窄直道滑下去。
她试了很多次，可每每上板还是会害怕，总是上去一步就跳到了附近的草丛里，一来一回地折腾，脸上脖子上全是汗，脚上的运动鞋也被泥土蹭脏了。
“让我试试让我试试！”苏彦在旁边已经迫不及待了。
顾晓月拉过自己的滑板，半靠在阶梯下面的小树上，丧气地说道：“我还是害怕——”
“你小心点儿啊！”她提醒道。
这道阶梯说高也不高，说矮也不矮，但对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是有挑战的。
小时候的苏彦总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放肆，从小上树爬坡就没怕过，颇为自信地站在楼梯上面，上板，滑地，顶着一头黄不溜秋的头发，顺利得像是轮子下面打了油。
纵身一跃，稳稳落地，连鞋底都没沾上什么灰。
“苏彦！你好厉害！”顾晓月在下面欢呼，“你快点儿过来教我，我也要学！这个太帅了！”
苏彦也很惊奇这么顺利，竟然连跤都没有摔，落地的时候眼神都亮起来。
“我也不知道咋滑的啊，你让我再试一次。”
“好——”段晓月期待地看着她。
苏彦一路走上楼梯，又一路看着那条直道，拂去了一两颗不起眼的碎石子。
就在这时，公园外围的上坡传来一阵刺耳的汽笛声。
“——喂，怎么在坡上停一排！这边没有交警管吗！”
两个小孩儿的视线望过去，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正在驾驶位上勃然大怒。
倒也不能全怪他。
这边停车一直都挺没规矩的，小摊小贩也管得不严，经常把这个上坡路堵得过不了车。
两个小孩儿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没有闲心管这些。
苏彦再次在上面做好准备，这次反倒莫名紧张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正在换牙期，嘴里有颗牙最近松了，这口气吸进去，凉飕飕的，似乎牙齿也摇摇欲坠。
坡上的出租车停了，司机从驾驶位上下来，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往后备箱走去。
恰好风吹过，夏日里难得的清爽，把公园里的树木吹起来，沙沙沙，像摇篮旁边挂着的床铃。
苏彦迎着风望过去，副驾驶的门开了，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跟她哥差不多高。
白色的衬衫，没什么特别的花纹，却显得意外的清爽整齐。风把单薄的布料吹得鼓起来，又扁下去，紧贴着少年人的腰身和肩膀。
阳光正正好够亮，棉料也正正好够透。
苏彦哪懂这些，只看到了他隐隐约约的半截腰身，衬衫被风撩起又放下，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挺漂亮的，很细，好像能捏到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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