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一点一点从枯瘦的枝丫间浮上来。
许令颐揉着发昏的脑袋回到了见山堂,尽管一觉睡到了今日午时,可夜里醉了过去,睡得并不踏实。醒来以后头昏脑涨,她跟着玉华回了郡主府又睡了两个时辰。
她昨夜饮了酒,睡着时可以说是又困又醉的状态,五脏六腑都不安稳,一点也没休息好。可眼下走在青石板上,被夜风一吹,整个人反而是清醒了。
“孟之寻回来了?”许令颐边走边问。
碧玉:“奴婢方才去马房,见到孟大人的马车在那,想必是回来了。”
听了这话,那待会儿定然是要见到孟之寻了,思及此,许令颐的脚步都放慢了一些。
主仆二人正说话,不远处走来了毓秀堂的王嬷嬷。王嬷嬷是孟之寻的祖母孟老太太身边的掌事嬷嬷,许令颐与她还算相熟,莞尔道:“嬷嬷,有何事呀?”
王嬷嬷颔首,“老太太念着您身子已痊愈,传您去毓秀堂坐坐呢。”
“好呀。”许令颐当即应下,只要能减少和孟之寻的相处时间,见谁她都乐意。
片刻后,许令颐来到了毓秀堂。门口的侍女通禀一声,孟老太太便从佛堂之中出来了。
瞧见许令颐,她乐呵呵上前,将人带进了暖阁。许令颐甜丝丝唤了一声:“见过祖母。”
虽说与孟之寻做不了长久夫妻,但孟之寻的祖母许令颐是极敬爱的。
从前为了离孟之寻近一点,许令颐将孟之寻身边的人都“讨好”了个遍。
孟老太太作为孟之寻唯一在世的亲人,许令颐自然是三天两头地往毓秀堂跑。
可结果是,孟之寻身边的人都同她交好、能玩到一起了,唯有孟之寻对她爱答不理的。
“好孩子,你终于来了,”老太太眯着眼,命人看茶,又着人上了几盘点心,她打趣道:“你如今与栖云在一起,得偿所愿了,也不必来看我这老婆子喽。”
“没有的事。”提起从前,许令颐面色微微一僵,
“如今天气冷了,祖母您身子可好?”
“好,一切都好。”孟老太太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上弯,见了许令颐这个活泼灵动的女郎,不像孙子那般阴沉寡言,孟老太太心情好了不止一点。
末了,许令颐又被孟老太太神神秘秘叫去了内室。
孟老太拉着她坐下,许令颐以为她有话要说,正襟危坐,不料,下一瞬,她手中突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灵儿啊,这是栖云前两年初入官场,攒的些俸禄,他当时拿来孝敬我了,我没要,都换成金条积在这儿了。”
“你如今是栖云的媳妇,我又往里添了一些,一并都给你。”
孟老太太拍了拍许令颐的手背,“好孩子,你拿着花,应当够你花一阵子了。”
许令颐一听这是孟之寻的东西,她浑身都在抗拒,布袋子在手中拿出了一团火的感觉,灼人得很。可是当着老太太的面,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祖母…这要不得。”
“诶。”孟老太太执意将那东西给许令颐,“他平日忙,陪不上你,你来找我多说说话就是了。”
说着,孟老太太将那布袋子打开,几十根金灿灿颜色直直冲入许令颐的眼瞳……
“祖母听闻,你这些日子在收拾东西?”
许令颐:“什么?”
“你将一堆东西搬去了西厢房,寻哥儿和你不是住在主屋吗?”
许令颐悄悄观察起孟老太的神色,若是她没记错,孟老太太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一心礼佛吗。
更何况,见山堂和毓秀堂离得那般远,按理说他们二人分房的事情不会传开吧……
许令颐暗道不妙,要和离的事情肯定不能现在开口给老太太说,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被她一吓身子骨不好了怎么办?那孟之寻能饶了她吗?
许令颐斟酌着,打算编造个和孟之寻吵架的理由。
“灵儿,你可是觉得那主屋太小了?”
孟老太接着道:“主屋的确不算大,你若是觉得小,也不必将东西大张旗鼓地搬去西厢房,听祖母的,你拿着这些钱,找些工匠,将两间屋子打通……够你二人住了。”
话说完,孟老太太拍了拍许令颐的脑袋,“好孩子,栖云的就是你的,快拿着吧。”
许令颐正绞尽脑汁,生怕露馅呢,忽然听见老太太这几句话。
她又惊又喜,着实没想到老太太竟然以为,她搬东西出去是觉得房子小了。
许令颐一时间都不知道是喜是悲,只是脸都快笑烂了,最终还是拿着那些钱回了见山堂。
主要是实在没拗过孟老太的一番好意,再说,谁会和金条过不去?
但只要一想起这是孟之寻的东西,许令颐仍旧觉得阵阵膈应。
碧玉看出了许令颐的犹疑,她小心上前,“小姐打算如何处置这些?”
许令颐如今人在西厢房住着,若是真按照孟老太太说的那样打通,那是不可能的。
若是让她拿着花……
许令颐当即否定。
她看向了那个钱袋子,心道自己又不缺这一点,花孟之寻的钱干嘛!
若是哪日被孟之寻晓得了,指不定这个男人又是一顿臭脸给她看。
回想那一日,自己不过是在阿姐面前随口说了一句,结果孟之寻就来找她算账。
足以见得这个男人有多睚眦必报!
她的脸当时疼得不行,红印子几天都没消下去。许令颐气冲冲地将那个钱袋子扔到地上,金条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作响,
“谁稀罕他的破东西!”
碧玉和绿兰面面相觑,绿兰小心翼翼上前,试探道:“那奴婢把金条收到小姐看不见的地方?”
许令颐颐指气使地吩咐,“以后他的东西不许出现在我的视线内,金条清点好以后拿去还给他。”
“记住,一定要把他的俸禄放到最显眼、最醒目的地方。他的东西,我许令颐不稀罕!”
绿兰:“是。小姐,方才主屋的小厮来了,说博古架上的东西可以取走了。”
许令颐敛下眼眸,气呼呼坐到了妆台前,“明日趁他不在了去拿吧,省得还得同他碰面。我乏了,要沐浴。”
两个丫鬟不敢耽搁,连忙召来院子内的几个婢女,吩咐人去烧水、备干花瓣、寝衣和暖炉,再配以熏香、澡豆等等。
拆卸首饰时,碧玉仔细将许令颐手腕上那一串红玛瑙串珠取下,她叹道:“小姐,好香啊。”
许令颐瞥了一眼,吩咐碧玉收回最底层的妆奁中。
绿兰立在一旁,嗅着阵阵暖甜的香气,轻轻皱眉,“小姐,这是什么香料呀?”
“不知道,不过听说混合了一百零八种香料,我闻着的确香,”许令颐知晓绿兰出身乡野,她会的多,也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于是问道:“绿兰,你知道这是什么香吗?”
绿兰摇头,实话实说,“奴婢没闻过,只不过这香太烈了,小姐还是不要戴为好。”
许令颐轻轻“嗯”了一声,她本来也没有长久佩戴的打算。
并不是因为味道不好闻,而是因为这红玛瑙串珠是贺她新婚的礼。
这场婚事,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恭贺的。
把这贺新婚的礼物时刻戴在手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因为和孟之寻结婚了多么高兴呢。
翌日清晨,许令颐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孟之寻是否出去上值了,一听说他不在了,连忙命丫鬟把西厢房腾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地方。
用早膳时,许令颐随口问,“昨夜把俸禄清点好了吗?”
绿兰:“回小姐,照您的吩咐,已尽数清点并登记在了账本上。”
“那行,钱数记好了就行,省得少了多了还要找我事。”许令颐暗自嘀咕,“去还吧,绿兰,你顺道将我在他那博古架上摆的东西收回来。你仔细分辨着,我瞧着有些好像不是我的,千万别把孟之寻的东西拿到我这儿了。”
不然那就晦气了。
“是,小姐。”
绿兰这回去了正房,果真,没人再拦着了。
约摸一个时辰后,碧玉进来了,“你怎么还未收拾完?小姐今日要入宫看望太后娘娘,你手脚麻利些,别耽搁了小姐的事情。”
绿兰小鸡啄米般点头,她手中正拿着一瓶通体纯黑的瓷瓶,用鼻尖凑近嗅了嗅,问,“碧玉姐姐,你看,这个是小姐的吗?我平日里整理物什时好似没见过。”
碧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反问,“小姐什么时候有过黑色的东西?”
是了,许令颐平日所有的东西都以鲜艳为主,什么琥珀色、海棠红、宝蓝色……碧玉不曾在小姐的妆奁或衣橱里见到黑色的用品。
绿兰“哦哦”两声,想起来小姐说过,这可能是孟大人的东西,她不敢乱碰,连忙将之搁下。
绿兰拿起小姐嘱托要还的金条,她默默想,最显眼、最醒目的地方……
她一合计,干脆就将钱袋子放在小黑瓶旁边,均摆在博古架的一角。规规矩矩的,像是生怕触了什么禁忌。
这下两样都是姑爷的东西,要多显眼就有多显眼了。
临走前,两个丫鬟特意嘱咐了守在门口的书锋:“我家小姐有重要之物给姑爷,已经放在那儿了,”绿兰用手虚指了指金条,“劳烦书锋侍卫转告。”
书锋顺着绿兰的目光望去,看清了那个厚重的布袋子,以及其旁边那个平日里没见过的黑色的瓷瓶。
他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待主子回来了,我定一个字不落的转告。”
话说这头,孟之寻适才从宫中回来,翻身下马,径直入了衙门后堂。
冬阳当头,冷风刺骨,帘子掀开后一股股寒气钻入后堂,王承已候了多时,他连忙上前,“陛下如何说?”
孟之寻:“陛下准了。”
王承似是没想到如此顺利,他面上闪过一丝惊讶,“这样也好,要怪只怪那林大公子命不好。林二公子虽出身不及他,但品行尚可。”
林家是兴宁伯爵府,簪缨世胄,只是人才一代比一代少了。到了如今的兴宁伯这一辈,远及不上从前了。
兴宁伯日薄西山,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按理说,应是长房嫡子袭爵,谁知,就在三日前,林大公子突然就死了。
林家这一辈只有两个男儿,嫡子死了,如今袭爵的,只能是庶子了。
林大公子平日里酗酒、赌钱、嫖’妓一样不落,光是顺天府处理他强抢民女的事儿,一年里没有十件也有八件了。
三日前人死在了群芳院,死在了一个歌女身上,属实没什么好意外的。可林家长房却不依不饶,非说死得蹊跷,登堂鸣鼓,眼下刑部正在处理林钏琪的尸体。
王承:“对了,关于林大公子的死,刑部可有什么消息来了?”
立在一旁的刘郎中道:“回大人,尚未。不过皇上已经准许二公子袭爵一事,即便是刑部查出了什么异样,林家长房也……”
王承摆摆手,“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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