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林清晚的“清漪院”住了下来。
对外,她是前来投亲、体弱多病的远房表小姐“江寻”,因不喜见人,终日只在院中静养。
内里,却是林清晚主仆二人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林清晚每日定时为她换药。江寻的伤恢复得很快,三天后,已能下榻在屋内缓慢走动。
那黑蝎毒造成的青黑色已完全褪去,伤口边缘开始长出粉嫩的新肉。林清晚配的药,效果奇佳。
只是两人之间,始终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彼此试探的沉默。除了必要的问答,每天几乎都不交谈。
江寻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或是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景色出神。
她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落在了某个遥远而风沙弥漫的地方。
阿橘则成了她唯一的陪伴,总是安静地蜷在她脚边,或是被她抱在怀里,轻轻梳理着毛发。
林清晚依旧如常看书、弹琴、偶尔在院子里散步,只是去书房的次数明显多了。
她吩咐青杏,不经传唤,任何人不得进入内室打扰“表小姐”静养,连每日的洒扫,也由青杏亲自动手。
林府上下皆知大小姐身体娇弱,性情喜静,对此倒也未起疑心,只觉得这位表小姐恐怕比大小姐还要“风吹不得”,更添了几分同情。
第四日午后,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烟青色中。
林清晚正在书房整理几本新得的医书手札,忽然听到内室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她放下书卷,走到内室门前,轻声问:“江姑娘?”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江寻有些压抑的声音:“……无事。”
林清晚推门进去,只见江寻半跪在榻边,正试图用右手去捡起滚落在脚踏下的水杯。
她脸色比平时更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左肩处的衣物隐隐透出一点殷红。
“别动。”林清晚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触手只觉一片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伤口裂开了?”
江寻咬了咬牙,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想倒杯水。”
林清晚将她扶回榻上坐好,看了一眼她肩上晕开的血迹,转身去外间取来药箱。
这次,她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解开她肩头的棉布。
果然,伤口因方才的动作,崩开了一道小口,正缓缓渗血。
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林清晚的动作依旧轻柔熟练,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你这伤,看着不深,但对方刀势猛,伤了经脉。若不好生将养,日后左臂用力,恐有滞碍。”她一边缠上新的棉布,一边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江寻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都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痕迹。与林清晚那双白皙纤柔、只该执笔抚琴的手,截然不同。
“习惯了。”她低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
林清晚打好最后一个结,收拾好药箱,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江寻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忽然问道:“追杀你的人,还在外面吗?”
江寻猛地抬眼,目光如电。
“不必紧张。我只是在想,你伤好之后,如何离开临安城。”
林清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临安是帝都,城门守卫森严,进出皆有盘查。你带着伤,又可能被人追踪,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并非易事。”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自有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等夜深人静,翻墙而出?”林清晚转过身,看着她。
“且不说你伤势未愈,能否避过府中巡夜的家丁。即便出了林府,临安城夜间亦有武侯巡街,你如何躲过?更何况,对方既然用上了蓝焰砂,追踪之术想必不弱。你身上,可还有余留的标记?”
江寻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清晚看在眼里,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瓷罐,走回榻边,递给她。
“用这个,涂抹全身,尤其是发间、耳后、指缝等处。气味有些特殊,但可暂时掩盖和干扰大部分追踪药物,包括蓝焰砂。时效大约六个时辰。”
江寻接过瓷罐,入手微凉。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半透明的淡绿色膏体,散发出一种清苦的、类似草药混合着薄荷的奇异气味。
她抬头看向林清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疑。
“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从她醒来那天就想问了。“一个礼部侍郎家的深闺小姐,如何懂得这些?”
林清晚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依旧娴雅,只是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自嘲的神色。“我说了,久病成医,只不过看过一些杂书而已。”
“杂书?”江寻扯了扯嘴角,显然不信,“什么杂书,能教你识得蓝焰砂,能解黑蝎毒,还能配出这等干扰追踪的药物?”
“《南海异物志》、《北疆风物考》、《奇门方技辑要》……”林清晚随口报出几个书名,声音平静无波,“父亲藏书颇丰,我又常年卧病,无事可做,便都拿来翻了翻。看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一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记下了几个菜谱。
可江寻行走江湖多年,深知这些“杂书”要么是孤本秘录,要么是各家不传之秘,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轻易看到?更遑论记住、理解,甚至运用自如。
这个林清晚,身上谜团重重,绝不似外表这般柔弱简单。
“你救我,当真只是顺手?”江寻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虑,“不怕惹祸上身?你既知追杀我的人不简单,就该把我交出去,或者干脆置之不理,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林清晚抬眸,看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杏眼里终于微微颤动,映着窗外透进来被雨水洗过的天光,清澈又幽深。
“我看见了阿橘。”她忽然说道,声音很轻,“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握着它的毛。为了它,你宁愿暴露行踪,被砍中一刀,也要折返回去确认它的安危,是吗?”
江寻呼吸一滞。
“我救你,或许是因为……”林清晚顿了顿,目光掠过榻角正舔着爪子的小橘猫,“我觉得,一个会在自身难保时,还记挂着一只小兽性命的人,总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
这个理由,简单得近乎天真。可江寻看着林清晚平静无波的眼睛,却奇异地感觉到,她说的是真心话。
至少,是部分的真心话。
“至于明哲保身……”林清晚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雨幕中摇曳的竹影,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朦胧,“这世上,哪有真正能置身事外的地方。有时候,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江寻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寻心头莫名一震。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世家贵女,或许也有她的无奈,她的枷锁,她不得不面对的、来自高门深院内的风波暗涌。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江寻握紧了手中的瓷罐,低声道:“这药,我会用。多谢。”
“不必。”林清晚站起身,“你好生休息。若需要什么,可让青杏告知我。”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伤好之前,莫要再乱动。你若真想走,也得有力气走出临安城才行。”
门被轻轻带上。
江寻独自坐在榻上,看着手中淡绿色的药膏,又看了看枕边睡得正香的阿橘,眼神复杂难明。
接下来的两日,江寻果然安分了许多,不再试图下榻走动,只是安静地打坐调息。林清晚配的药确实神奇,加上她本身内力不弱,体质强健,伤势恢复得一日快过一日。
第六日清晨,江寻拆开肩头的棉布,见伤口已愈合大半,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她试着活动左臂,虽还有些僵硬疼痛,但已无大碍。
是时候了。
她换上了青杏送来的、林清晚的旧衣裙——
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浅碧色的比甲,料子柔软舒适,只是尺寸对她稍有些紧,尤其肩背处,能看出常年习武留下不同于闺阁女子的紧实线条。
她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又对着模糊的铜镜,用林清晚给她的一盒深色脂粉,略微加深了肤色,修饰了过于鲜明的五官轮廓。
镜中的人,少了几分锐利逼人的英气,多了几分病弱的苍白,倒真有几分因家道中落而来投亲的远房表小姐模样了。
阿橘似乎感觉到她要走,不安地绕着她的脚踝打转,细声叫着。
江寻蹲下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道:“阿橘,你留在这里,比跟着我安全。”
这小猫是她三个月前在西域商道上捡到的,那时它不过巴掌大,饿得奄奄一息。她一时心软,用羊奶喂活了它,这小东西便赖上了她,一路跟着她穿越大漠,远渡重洋,又回到中原。
这次遇袭,她本已将它藏在安全处,没想到它自己循着气息找了过来,还险些丧命。
她将它抱起,放到床榻最里面,用被子轻轻盖了盖。“好好养伤,那位林小姐……会照顾好你的。”
说完,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个扁圆瓷罐,挖出一些淡绿色药膏,仔细涂抹在颈后、手腕、耳后等处。
清苦冰凉的气息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窗户。天色尚早,晨雾未散,清漪院内一片寂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六日、充满药香和书卷气的雅致闺房,然后身形一动,如一片轻盈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落入庭院之中。
落地时,左肩伤口传来一阵钝痛,她闷哼一声,但脚下步伐丝毫不乱,几个起落,便已到了西墙根下。那日她就是从这里翻进来的。
提气,纵身,手已堪堪搭上墙头。就在此时——
“江姑娘这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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