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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寔命不犹(2)

小说:

枇杷熟时

作者:

粟砚宁

分类:

现代言情

青禾和晏净安刚起身,正准备用早膳,玉簪便慌张跑了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好在决明及时接住了她,刚要打趣几句,却看见她满脸的泪水,不由焦急询问:“你这是怎么了?”

玉簪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源源不断地从她那只眼睛里涌出来。

青禾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让她根本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也什么都问不出口。

玉簪咬唇似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单薄的身子在风中轻颤,实在无法忍耐,“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枇……枇杷树被雷劈断了!怎么办啊?!”

青禾听忍冬说过,那棵枇杷树是晏净安的父母在他出生那年亲手栽种的。可以说,那棵枇杷树代表着晏净安。看枇杷树蔓蔓日茂,欣欣向荣,他们便可借此劝慰自己,晏净安定也会如此。

可如今,枇杷树竟被雷劈断了。

青禾侧头看向晏净安,他神色平静,不见任何波动,只道:“不要告诉夫人们。”

但青禾看得清楚,他握着茶杯的手在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凉得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玉,指节绷得发白,茶杯里的茶汤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溅在桌面上。

晏净安这才感到一丝暖意,他垂眸看着那只覆上来的手——她的掌心是暖的,带着晨起时惯有的温度,像一小团火,试图焐热一块冰。

“先用早膳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雨来临前死寂的湖面,“等下凉了。”他看见青禾脸上的担忧,努力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来,却如何也牵不起嘴角。

青禾没有动。她没有听话去端筷子,也没有说“我不饿”。她就那样覆着他的手,安静地等。

她右手被烫伤之后,晏净安便不许她再动,固执地要自己亲自来喂她。可现下,他只坐着,目光虚无缥缈,不知落在了何处。

等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粥都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晏净安才缓缓松开了茶杯,反手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走吧。”他说。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揉皱的旧绸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不是炊烟的那种暖香,是草木被烈火焚烧后残留的、带着苦涩的腥气。

越往小厨房的方向走,那股气味越浓。

穿过月洞门,那棵枇杷树就躺在那里,周边围了一群人,纷乱的交谈声随着风飘了过来。

“这棵枇杷树可是侯爷和夫人在世子出生那年种的,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这可如何是好啊?”

“树死了,莫不是征兆吧?世子的咳疾不是又发作了么?”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世子那般好的人自然会长命百岁!”

“就是啊,而且不是已娶了少夫人冲喜了么,自少夫人嫁过来,世子的面色好了不少,咳疾发作也只是因为近来天气不好罢了。”

“可是冲喜是假的啊,那个和尚都被斩首了。”

此话一出,院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拂动枇杷叶的残响。

杜若并未说话,她看着这一地残骸,只觉这棵枇杷树不是倒在了地上,而是压在了她的心上。心是一片苍凉。她狠狠掐了一下手心,忍下眼中的湿润,抬头,看了正往此处走来的青禾与晏净安两人,一声令下让人都散了去。

枇杷树的惨状这才映入两人的眼中。它是被雷从树干正中劈开的——裂缝贯穿整根主干,焦黑的断面像一张咧开的嘴。靠东侧的那半棵树还勉强连着一点树皮,但树皮已经焦枯蜷缩,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西侧那半完全断了,重重砸在地上,枝桠折断的声音想必在昨夜的雷雨里响得惊人。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果子。

虽已是七月,枝头却还挂着不少橙黄色的果实。但现在,被雷火燎过的果子有的焦黑萎缩成了一团碳,有的被震落在泥水里,摔得稀烂,金黄的果肉混着雨水淌了一地,甜腻的果香和焦糊的草木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发晕。

青禾的视线从树移向地面——她看见了那圈被掀翻的泥土。树根裸露在外,粗壮的主根断裂处呈现出一种惨白的色泽,像骨头。雨水灌进树坑里,积成一个浑浊的小潭,几颗完好的枇杷果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打着转。

玉簪终于止住了嚎啕,改成低低的呜咽。她蹲在地上,伸手想去碰一碰离她最近的那截树枝,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她带着一肚子愤懑,仰首望着阴暗的苍穹,哽咽质问道:“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决明蹲下来,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她把头埋在决明怀中,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衫,哭得泣不成声。苍术和杜若也不忍再看,齐齐移开了目光。

青禾转头去看晏净安,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倒下的树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像一池初春还未彻底融化冰层的湖水。

他忽然叹了口气,整个身子都卸了力,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翕动好几下,才从唇齿间溢出一句:“阿姊,吃不到枇杷了。”

青禾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掉了下来,依旧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以往她落泪,晏净安都是第一个发觉的,可如今他失魂落魄,目光只无力地落在枇杷树的残骸上。青禾侧过头,拭去眼泪,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晏净安冰冷的、颤抖的手。

“吃得到的。我做了很多枇杷煎,阿姊吃得到的。”

晏净安侧过头看向青禾,眼中的浓雾猝然散去了,他只看见她清亮眼中的坚定,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压住那股冲动,咽了下去。

“你不要再难过了,晏净安。”她的声音凝噎了,眸中有水光闪烁,像是两颗星星。

他并不难过,他只是担心阿娘会心伤,也担心她会伤心落泪。他连自己的死亡都可以接受,一棵树的死亡又怎会接受不了,只是这棵树上寄托了太多妄想。

往年枇杷成熟时,阿姊和小妹总会拉着他来,说他要多晒晒太阳,不要总是窝在屋子里,否则脑袋都要发霉了。

那时,枇杷树还没有这般枝繁叶茂,阿姊轻功极好,便会越到树上,跨坐在树梢枝头。小妹觉得有趣,吵着非要上去,他便让她骑在脖子上,再由阿姊拉她上去。她也学着阿姊跨坐在树枝头,双条腿欢快地晃荡着。阿姊与小妹在树上摘枇杷,他便在树下接。有时她们会逗他,只顾着自己吃,不给他一颗。

大哥偶习武结束,路过此处,见她们如此“欺负”他,便越上更高的树枝头,将那些又大又黄的枇杷通通摘下来给他,还叮嘱他,千万不要给这两个丫头吃。阿姊和小妹便不满地叫嚷着大哥偏心。

那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已是大哥逝世的第七载,小妹逝世的第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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