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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 42 章

小说: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作者:

年年乐事

分类:

古典言情

“我不道歉!我死也不道歉!我巴不得她们赶快上衙门提告,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下跪道歉!”

斐然心里有一团火,越说越气:“仗着有个做知县的舅舅就在外横行霸道,两个欠教训的东西!”

张惟龄赶忙将探头探脑的香客往外推,连声催促:“没啥好看!香还没上完,倷倒有空看热闹,走走走,快点拨财神老爷上香去!”

香客们被这么一拦,便也讪讪地散了。

人声渐稀。

太初山人转身坐到椅子上,道:“无论对错,动手伤人总是事实。”他的语气稳而沉,“她们要赔钱,那就赔。钱的事,观里来想办法。”

斐然一听,嗓门陡高:“我不需要!”

尾音未落,人已霍然奔出客堂,一径往客舍去。不多时,手里攥着一只绣工精致的布包,气势汹汹地跑回来。

她几步行至桌前,将袋口朝下一倒,雪亮的银锭登时砸落案面,大大小小,没有百两,也足有七八十两之数。

“打一次二十两是吧,银子我有的是,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斐然站在那里,万般情绪绞缠一处,几欲冲破胸腔,只觉心头一锅热汤,滚得盖子都要掀翻了。

太初山人并未将她的气话当真,亦没有去动那些银子。他还是坚持由道观出钱。

一座山间小道观,仓促间要拿出二十两现银,谈何容易。

翌日,斐然看着他们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凑,连黎懋止、黎懋观兄弟俩也将回去的盘缠拿出一部分。

而明明,明明她有那么多银子!二十两?二十两对她而言算什么?便是二百两、二千两,她也赔得起!

她生气,她委屈,她更加不理解。

“我打了人,我赔钱,有什么不对吗?我又不是赔不起!是我闯的祸,你们又没钱,还非要替我出,我实在弄不懂你们这些道士!”

话音落地良久,无人答话。

“不要凑了!”

斐然失控地上前,将收拢的铜板一把挥开。铜板掉落地上,打着旋儿,叮当作响。

她重新把自己的银子推向太初山人:“我赔!我自己赔!”

话犹未了,已是三日后。

太初山人与李惟道并肩立在山门外,对面一人,正是那日的管事。

但见太初山人抬手作了个道揖:“观中善信冲撞了二位小姐,贫道师徒在此赔个不是。此处有纹银八两,另加铜钱二千文,共计十两,权作药资赔补,还望管事代为转呈。”

言讫,与李惟道齐齐弯腰,再行一礼。

管事接银在手,略掂了掂,又瞄一眼地上那袋铜钱,不咸不淡地笑道:“山人,我家小姐说的数可是二十两,如今整整少了一半,教我怎么交差?”

太初山人面色不改:“贫道已无能为力。观中可挪动的所有,都在这里,再多一文,也拿不出来了。”

管事仍是笑:“山人是明白人,我也与您说句实诚话。我家小姐原也不是为银子,她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姐,难道还缺二十两?她是气不过,堂堂知县外甥女,竟在道观门口被人扔了泥巴、扯了头发,还闹得满城皆知。她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说法,是要贵观那位女冠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如今人不出面,已是诚意不够,连银钱也只肯出一半,这叫我如何回话?”

太初山人道:“管事刚才说,小姐要的是诚意。贫道与弟子二人亲来致歉,这是诚意。观中倾尽所有凑出十两,这也是诚意。且那位是借住观中的善信,并非女冠,贫道虽是住持,也无权替她做磕头认错的主。”

管事脸色一沉,话里带出几分锋芒:“我家舅老爷是余姚县的堂尊,小姐受了委屈,堂尊面上也不好看。山人是修行之人,自然不怕官面上的事,可观里到底也要求个安生日子,何必为十两银子的差额,再把事情闹到衙门去呢?”

太初山人平静地接道:“二十两,观里确实拿不出。若贵府小姐觉得十两不够,那便请她去衙门递状子,贫道在观里恭候便是。”

管事见这老道神情坦然,并无半分虚张,便知再无转圜余地。他将八两银子收进怀里,又弯腰提起地上那袋沉甸甸的铜板,说道:“也罢,我回去如实禀报小姐,至于小姐如何发落,便不是小人能作主的了。”

太初山人站在原地,颔一颔首:“不送。”

*

晚来风急,暮色渐沉,斋堂檐下灯盏初上。

走到门口,太初山人忽然顿步,回过头来问:“她人呢?”

张惟龄小声地道:“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

太初山人清瘦的身子立在灯影里,轻叹一声:“时候不早了,去叫她过来用斋。”

“我叫了。”张惟龄苦着脸,“敲了不知多久的门,回我一句‘我没死!’可凶可凶。师父,您就让她自己待会儿吧。”

冬日天短,用罢晚斋,已是四野幽邃,脊兽泛过一层冷光,月亮悄然升上屋脊。

李惟道站在客舍房门前,抬手叩两下。

“咚、咚。”

稍作停顿,他道:“斐然,开门。”

里头静悄悄,一丝声响也无。李惟道垂首看向手中竹片,指腹在竹面摩挲,似是踌躇,末了,到底还是将它伸进门缝,一点一点地去拨动那根横着的门闩。

手腕微运寸劲,听得“咔哒”一响,门闩脱开。他随即抽出竹片,抬手推门。

“嘎吱——”

屋里并未掌灯,入目漆黑一片。视线徐徐搜寻,在床头那一团暗影里,觑见一个缩着的身影。

李惟道提步进去,绕过床尾,待走近方才看清。

但见她后背抵着床沿坐在地上,额头搁进膝间,两手松松地垂在身侧。

他便也蹲下来,出声道:“斐然,吃点东西。”

她动了动,把头转到另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李惟道蹲着,未几,又道:“今日是初九,你忘了?”

斐然顿住片刻,而后慢慢地抬脸,侧首看过去。

“正月初九,是斐然的生辰。”

李惟道微微一笑,将一直端在手里的长寿面递给她。

目光掠过他明净朗彻的脸,落在那碗面上,斐然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我不过生辰!我不要过了!”

她突然地发脾气。

屋里彻底安静。

稍顷,传来“咯嗒”一声响,是面碗搁在地上的声音。李惟道靠墙坐下,与她相对,彼此隔着一步远的距离。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长寿面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挣,遇到冬夜寒凉的空气,渐次淡薄弥散,临了就只剩偶尔一丝丝,刚浮起,贴着汤面一扭便没了。

又过去半晌,一道干涩的嗓音问:“赔了多少?”

李惟道回道:“十两。”

“哪儿来的?”

“师父把偃月冠拿去典当了。”

“你们这群臭道士!”斐然将脸埋进臂弯,声音也闷进去,“我讨厌死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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