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存勖微微含笑点头,接着便神色一敛,严肃道,“朕前几日命衣甲库使马彦圭出使蜀中,意在宣慰前线大军。孰料这厮包藏祸心,竟打算趁此行谋害郭令公!”
听闻此事,李彦卿与王全斌俱是骇然变色。
“郭令公”即为郭崇韬,官拜门下侍中、兼枢密使,爵封赵郡公,更是当前伐蜀大军的招讨使。
而马彦圭区区一个衣甲库使居然敢对此等国之重臣下手,怎能不令人色变!
(换言之:这相当于一个兵备管理处处长要谋害一国总理兼军委副主委兼远征军总参谋长。)
“郭令公乃我国之柱石,岂能容此等宵小中伤暗害?”李存勖露出痛心疾首之色,仿佛从未对郭崇韬生出过杀心一般,“朕此番特选你二人前来,就是看中你二人忠义勇猛,欲令你们拦截马彦圭,力护郭令公!”
李彦卿二人惊骇莫名,却知帝王话还未说完,两人不敢妄自插话,只恭敬惶恐地听着帝王继续安排。
“朕即刻手书诏令一封交予你二人,若有人敢加害郭令公,不论此人是何身份地位,一律杀无赦!”
刘蕙心听到此处,立刻亲自将笔墨纸砚拿到丈夫身旁的几案上放好,又挽好衣袖,亲自给丈夫研磨。
此番事涉机密,且片刻耽误不得,自然也顾不上找那些翰林学士来优化措辞了。
更何况,帝王亲笔书写,更见赤诚,其分量也远不是翰林学士代写可比。
李存勖执笔蘸墨,顷刻间便成文。他自己平时也作诗词,且偏爱浮艳辞藻,诏书这种公文类的文章,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刘蕙心在一旁看了看,凝思片刻,低声道:“官家何不再补一封诏令,特书以魏王?”
此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此番若是追至巴蜀行营,少不得要对在蜀大军解释一番。
既如此,就不得不为正坐镇巴蜀的魏王李继岌周全一番了。
李存勖想了片刻,又很快写好了一封诏令。
他吹干纸面墨迹,卷好两份诏令,把其中一份递于官阶偏高的李彦卿,肃容叮嘱道:“朕现在任命你们二人为‘宣慰特使’,执此诏令,沿途驿站悉由你二人差遣!若遇危害宰辅者,不须羁押返京,即刻就地击杀!”
李存勖又将另一份诏书交给官阶低微的王全斌,“若是你们此番追至巴蜀行营,和前线将士打了照面,则务必要将此诏令亲自交到魏王手中,且要魏王当着众将之面听诏!”
“遵命!”李彦卿二人接诏行礼。
李存勖拍拍两位后辈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今日已是马彦圭出发的第三日,此厮欲谋害郭令公,必定疾行赶路。你们二人即刻出发,不得片刻耽搁!能不能保住郭令公,就看二位了!”
李彦卿二人颇感责任重大,一时热血萦怀,肃容齐声道:“臣等定不辱使命!”
李存勖微一颔首,收回手道:“去吧!”
“臣等告退!”李彦卿两人领命而退。
出了大殿,两人行色匆匆。
殿门外,貌似尽职尽责守在门口边的内侍向延嗣,却偷偷听完了正殿内的全过程。
看到这俩近卫疾步而去,向延嗣不由得满脸骇然。
他急忙招手唤来附近的一个小宦官,找借口说自己要入厕离开一会儿,让这小宦官在此顶替他片刻。
接着,向延嗣就急色匆匆地走了。
殿门口内侧,立侍于此的宋司记默然看着向延嗣远去,神色若有所思。
“宋司记,你在看什么呀?”下属小声问她。
宋司记收回目光,对着下属无声摇了摇头。
下属自知多言,讪讪地抿住了嘴巴。
宋司记有些无奈地微微笑了下。她这位下属才十六岁,正是跳脱的年纪,却因识字聪慧,被分到她手下充任“女史”一职。司记司执掌文牍印信,最需稳重端凝,这可真是难为这小丫头了。
*
另一厢。
向延嗣这一路疾走,近乎于小跑,穿行了小半个皇宫,抵达了宫内的教坊司。
“向五哥。”教坊司内的伶人、宫人纷纷向他见礼。
盖因向延嗣如今正得圣宠,宫人们对他又敬又怕,不敢以他的官职相称,只以他家中排行唤他一声“五哥”。
向延嗣急躁地挥了一下手,示意众人可以免礼了,张口便问:“八哥在哪里?”
“八哥”指的是伶官景进,家中齿序第八。
当今天子雅好音律,宠幸伶人,而景进正是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位。
连外朝官员见了景进都要巴结地喊一声“八哥”,更何况是向延嗣这种最会看人眼色的内朝中官呢。
“八哥在琴房。”有伶人回道。
向延嗣急得很,“还不快给我引路!”
伶人诺诺应下,低着头疾步在旁引路。
不多时,琴房渐近,幽幽乐声从中飘扬而出,靡靡悠哉。
向延嗣奔至门口。
只见,屋内一个青年郎君正在拨弄琵琶。
这郎君刚刚二十岁出头,带着几分青年伶人特有的冶艳,又有几分少年郎的灵动。
如今这年头,天下大乱已久,中原多地时不时闹饥荒,已经到人吃人的地步,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甚至形销骨立。
而这位郎君肤白唇红,几近珠圆玉润,可见宫中把他养得极好,压根儿没让“饥荒”跟他沾上边儿。
“八哥!”向延嗣跨进门去,对着青年郎君便喊了一声。
这人便是红极一时的景进了。
景进手上弹曲未停,只抬眸瞥了眼向延嗣便又低下头去认真听音拨弦,悠然笑道:“我今儿新谱了一首《贺新岁》,五哥觉得如何?”
向延嗣急得把脚一跺,刚要说话,又想起周围有人,连忙转身把附近的人都喝退了,这才疾步走到景进面前,低声道:“你怎么还有心情谱曲啊,八哥?大事不好啦!”
景进见他如此模样,惊问道:“怎么了?”
向延嗣哭丧着脸,着急低声道:“陛下刚刚派人去杀马彦圭了!”
“啊?!”景进骇了一跳,但接着就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道,“他这是怎么惹到陛下了?咱们陛下最是脾气好了,轻易不会杀人的。”
向延嗣差点梗住了,这些伶人整日在陛下面前卖弄才艺风情,只当陛下是个没脾气的仁善君主。
殊不知,陛下征战沙场十多年,手上早已不知沾染了多少亡魂,又哪是什么不杀生的“好脾气善人”?
“八哥你糊涂啊!”向延嗣愁眉苦脸地道,“你可别忘了,马彦圭这次是带着诛杀郭崇韬的密令出发的。陛下现在要截杀马彦圭,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景进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拨弦的手霎时顿住,“你是说……陛下改主意了,不想郭崇韬死了?”
“没错!”向延嗣苦着脸道,“也不知咱们这位陛下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儿,这杀大臣的事怎么还能反反复复的呢?”
“八哥你得知道,马彦圭这次能成功说动皇后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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