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萧君泽整装出发,他长身挺立的坐在马上,望了一眼高楼上的沈白汀,在寂寂寒夜独行而去。
徐昭站在沈白汀身后,试探着问道:“沈小姐,你不下去送送他吗?”
待萧君泽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沈白汀才转身回屋:“又不是生离死别,有什么好送的。”
虽语气淡淡,不知为何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因一路舟车劳顿,沈白汀身子也撑到了极致,叫嚣着要睡觉,因而她整顿一番便躺下休息。
屋外月辉如水,屋内只有一盏昏暗油灯相伴,沈白汀翻身了几次,都无法入眠。
而同样无法入眠的还有隔壁的徐昭。
疫病使她头脑昏沉,脖颈处的紫癍痒得让人头皮发麻,她忍不住用手去挠,不过片刻功夫,已然见血。
沈白汀听到隔壁窸嗦声伴随着细小的啜泣声,估摸着徐昭应是不好受,便掌了灯往隔壁去。
她刚进屋便看到徐昭弓着身子,如同一只虾米般蜷缩在床上。
沈白汀将灯放在桌上,探着身子去看徐昭的状况。
只见徐昭双颊带粉,额头冒着细密的汗,脖颈间有新添的伤痕。
“徐昭,你还好吗?”
沈白汀唤了她两次,徐昭才勉强睁开眼睛,只是眼神迷茫,没有神智。
她痴痴望着沈白汀,双唇嗫嚅,气若游丝喃喃自语道:“娘。”
沈白汀有些无措,还第一次被人误认为娘,只是徐昭现下病着识不得人,她也顾不得太多。
虽说她有一些现代医学理念,但毕竟术业有专攻,加之现下药品匮乏,徐昭今夜恐怕只有自己挺过去。
沈白汀也不敢贸然与她相处,想了想又回房将傍晚时做的口罩带上。
这番折腾,又将桑南箫吵醒了,沈白汀满含歉意,只得将徐昭的情况说了。
桑南箫冷嗤一声,没再过多抱怨,只将门关得震天响。
正当沈白汀以为他不会再出门时,没想到他又拉开门,这次他已经那身锦衣华服换下,只着了一身轻便布衣。
他看了沈白汀一眼,也不说话,沈白汀不得已问了一句,他便冷冷哼笑一声。
“等着她自己熬,估计明天就可以宴席了。”
桑南箫径直往马厩而去,套了马甩鞭往苏木之前的方向而去。
“真是嘴硬心软。”
回了房间,没想到徐昭已坐了起来,一个人倚在窗户边发呆,见到沈白汀进来,才小声说了一句:“下雨了。”
沈白汀往外一看,夜幕中雨丝坠落,打在窗棂上,半盏茶的功夫,窗棂便已湿透。
沈白汀惊呼一声:“遭了,他没带伞。”
等她追出去才发现夜幕里早已没有了桑南箫的身影,沈白汀不由得笑了一声,明日桑世子淋成落汤鸡,估计又要发好大一通火。
雨丝打在沈白汀身上,虽未入冬,但依然让她打了个寒颤。
“你说我会不会死?”
身后传来徐昭没有温度的声音。
历来生死都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沈白汀也琢磨不透,但见徐昭意志消沉,便起了心思安抚她一二。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沈白汀走得近一些,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徐昭目光从窗外移到她身上,来了精神。
“话本里有位小姐,她恋慕一位公子,但那公子有心上人,小姐依然痴心不悔,使尽手段嫁给了那位公子,成亲后两人也算相敬如宾,可这些都是表象,后来公子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便把那位小姐杀了,小姐魂魄浑浑噩噩在地府飘荡了百年,佛祖怜悯她,可许她可以重活一世报仇雪恨,或重新投胎忘却前尘,问她怎么选?”
徐昭睁大眼睛,追问道:“那她选了吗?”
沈白汀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反问道:“若是你,你会怎么选择呢?”
徐昭低着头,一时两人相对无言,就在沈白汀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握紧双拳,吐字清晰:“我定要报仇雪恨,手刃负心汉。”
从遇到徐昭的第一眼起,沈白汀便知她心中有一股不屈的血性,但物过刚则易折,如今她心中堵了一团委屈,若咽不下去,那就算皮囊治好了,久而久之依然会凋谢。
“你是不是还在怨你的父亲?”
徐昭眼里闪过一丝恨意,转瞬即逝。
沈白汀能想象一个烂赌成性,卖妻卖女的男人能是什么好男人,说句畜生也不为过,只是如果徐昭要带着恨意去过完后半生,那她将终其一生困在那个家走不出来。
“罢了,等禹州事毕,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回盛京,若不愿到时我给你一笔银子,自己做点买卖也好,嫁人也罢,终究是条活路。”
徐昭猛然抬头,眼里噙着泪,翻身下床便要跪在沈白汀面前:“我愿跟着你回盛京,当牛做马伺候小姐一辈子。”
沈白汀也顾不得感染上前去扶她,徐昭往后躲了躲:“小姐还是不要碰我。”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徐昭见沈白汀眼下泛青,坚持着让她回屋歇息,后又想到什么,再三保证她不会胡思乱想,沈白汀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来回折腾大半个时辰,沈白汀已倦怠到极致,躺下后竟酣然入梦。
梦里她坐在铺着红色织锦的罗汉床上,室内幽静,檀香袅袅。
小翠从门外进来,嚷嚷着找盖头,一阵手忙脚乱后一张绣着鸳鸯戏水的盖头稳稳盖在了她的头上。
“小姐快一点,姑爷已经到府门口了。”
“姑爷,哪里来的姑爷?”
沈白汀慌得脚下一踉跄,小翠一把扶住她的手才不至于在这样大喜日子里出丑。
“小姐你怕是高兴傻了,今日不就是你和岑家少爷大喜的日子,小姐你也算得尝所愿,希望你以后和姑爷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小翠一张巧嘴将沈白汀哄得喜笑颜开,立马开了金口将阖府上下的月银提了一倍。
沈白汀莲步轻移,盖头摇摇晃晃,屋内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还请娘子上轿。”
喜婆弯腰将她背进轿中,轿夫抬着轿子,一路吹吹打打。
她小心揭开盖头一角,去瞧马背上那个身影。
只是那身影越瞧越熟悉,宛若夜色下那人纵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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