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爬到四楼时,就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粘腻了,汪溯被这潮气弄得有些胸闷。
《守则》提到过,在异常力量越强的地方,体感就会越潮湿。即使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她还是握紧了手电筒,心头闪过许多遇袭时反制的手段。
林晓似乎对环境适应融洽,带着汪溯到了储藏室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她说这是陈老师提前给她的备用钥匙,全校就这么一把。
随着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更加潮湿的、甚至接近于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汪溯皱了皱鼻子,在记忆中,她并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因此不太确定储藏室本来该是怎样的……但无论如何,这个房间的布置都太过阴森复杂了。堆的东西简直毫无章法,连一条畅通的路都难寻,实在难以理解一个老师为何要约学生到这种地方来见面。
“那个,汪溯,其实陈老师只让我一个人来,我不、不知道带上你的话,他会不会生气啊。”林晓在黑暗的储藏室里回过头,有点担忧地看着她,“要不要,你还是,在外面等我?”
汪溯想了想,如果她冒然出现,说不定反倒会打草惊蛇,便宽慰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那我就躲在旁边,万一你遇到了问题,我还可以出来帮你,怎么样?”
“班长,你人真好。”林晓艰难地笑了一下,她松开汪溯的手,颤抖地捂住脸,“其、其实,我觉得,陈老师好像很讨厌我。我妈妈跟他关系很差,唔,因为……”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走廊上就传来了皮鞋的声音。
汪溯立刻“嘘”了声,张望一圈,选择了靠墙角的一间杂物柜。如果储藏室里能躲人,那儿毫无疑问最合适,而且离大门的距离也很近,有利于逃跑。
她矮下身子,拉开下层的杂物柜,摸着黑钻了进去——
就在陈建国进来的那一刻,她关紧了门。
“……”
有哪里不对劲。
汪溯冷汗一下就飙了出来,她尽力屏住呼吸,感受着身旁那冰凉的肌肤触感。
——居然还有一个人也在这个柜子里!
恐惧如同蚂蚁密密麻麻爬上脊背,汪溯无声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手电筒,照向右边。
“——!”
突如其来的光让男孩闭了闭眼,修剪清爽的额发随着脸偏到一边,漂亮的侧脸上显露出一丝不解和困惑。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适应了手电筒微弱的亮光,握住它,看着汪溯,轻轻地摇了摇头。
“……”汪溯有些失语,几不可闻、耳语似的询问,“是你?”
明显年轻了不少的鬼王静静地看着她,仍然带着一点浅淡的悲伤和烦躁,轻声道:“我?”
见汪溯还想开口,他本想伸手按住她,想了想,却还是按住了自己的嘴唇,平淡地说:“听。”
汪溯闭闭眼,忍住骂人的冲动,杂物柜外,林晓和陈建国的交流正隐约地传进耳里。
“……嗯,要认真学习,把心放在该放的地方,这才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陈建国的语气充满慈爱,“林晓啊,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除了点点你的学习,还为了什么吗?”
林晓的声音很低,似乎有些惶惑:“是为了我妈妈的事吗?”
陈建国:“年轻人,很聪明,是好事啊。”
“陈老师,我妈妈的工作我也不清楚,但说什么原则就是原则,昧良心的事情她干不了。”林晓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你们有什么矛盾我真的不知道,妈妈一周都没有回家了,我没有爸爸,连个问的人都没有,老师,求求你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陈建国缓缓地问,一阵窸窸窣窣后,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那这是什么?”
长久的沉默。
杂物柜的唯一一条缝隙在右侧,汪溯别无选择地靠了过去,紧紧挨着鬼王,撑着那家伙的大腿,趴到缝隙旁边眯起眼睛看;鬼王吓了一跳,不知是受惊还是生气,往后猛地缩了缩,虽然他的身体温度很低,不知为何,却感觉有股诡异的燥热在狭窄的柜子里蔓延。
“你干什么?”他从喉咙中挤出难以置信的气声。
“别动。”汪溯又按住他的胳膊,全神贯注地辨别着。
从那东西的形状来看,应该是一本笔记,款式就像高中生心血来潮时会买的那种厚厚的日记本。
面对证物,林晓似乎无法辩解,她本就苍白的脸色雪上加霜。
陈建国:“不是你在日记本里写,打算向上检举揭发陈建国贪污腐败、以权谋私吗?不是你在日记本里写,要给妈妈讨回一个公道,要夺回公理正义吗?”
听到这句话,林晓的表情终于逐渐狰狞起来。她原先的温和柔顺消散无踪,转而恶狠狠地瞪着男人,发出一声冷笑:“陈建国,你以为你做的恶事能藏一辈子吗?你以为你害死我妈的计划天衣无缝,从此可以坐享荣华富贵了吗?我有你无法抵赖的证据,我要揭发你!恶人有恶报,你不可能善终的!”
“你有什么证据?”陈建国漫不经心地问。
林晓说:“证据?是你买凶杀人的证据,还是你勾结非法组织、试图对抗国家机关的证据呢?”
哪怕在如此浓郁的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见陈建国的脸色变了——
见缝插针,汪溯猛地扭头看向鬼王,压低声音质问:“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鬼王阴森地看着她,又瞥了眼她还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气得声音都有点发抖,“我本来就在这里!”
汪溯皱了皱眉,什么叫本来?
她忽然心中一亮,接着暗道一声我操。难道这鬼王生前真的跟她是同班同学,而林晓遇难那天,这倒霉透顶的家伙真的就躲在这个储藏室中?所以,鬼王才会被顺势拉入林晓的鬼域,因为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这也太巧合了!
汪溯:“你叫什么名——”
突然,鬼王脸色一变,拽过汪溯,示意她噤声。
与此同时,皮鞋的脚步声往这走来,陈建国一脚踢开杂物堆,从柜子上层哗啦啦翻开一堆铁架,拿走了什么东西!
杂物柜的震动声中,两人几乎叠在一起,汪溯揽着少男清瘦的肩膀,不合时宜地在紧张之余生出了一股诡异的罪恶感。
“这位同学,他要攻击林晓了。”近在咫尺的距离,汪溯注视着他的双眼,耳语道,“我们就这样什么也不干吗?”
鬼王淡淡地看着她,说:“你才是被鬼域邀请的‘客人’,能了结她的心愿的人,只有你。”
他看着汪溯。比起十八岁的时候,女人的脸明显多了一些成长伴随的风霜,更冷酷,更理智,更加疏远,带着不屑于掩饰的权衡与漠然。
他从对方的眼里看不到爱。那种令他渴求的、执着的,愿意为之而死的热烈的情感,并不属于失忆后的汪溯。
可他也早就不是十八岁时的那个男孩了。
“……当时,我冲了出去,却没能救下林晓。”杂物柜外,愤怒的尖叫声与身体扭打的响声相互混杂,接着是重重的锤击、锤击,无数的闷响,令他并不存在的心脏轰鸣而阵痛,“第二天醒来,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记得了。林晓‘转学’,陈建国升职,日子如常过去,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鬼王看着她:“直到死后,这些事才重新被我记起。可我已经是死人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回来看看。”
“……”
汪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有很多问题可以问,比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死的?你现在想起来当时为什么失忆了吗?这种失忆的技术很成熟吗?还有,陈建国到底犯了什么罪?
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简单地拍了拍他的肩,而后推开杂物柜的门,挥开满地的灰尘,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根铁架,无声地来到了陈建国身后。
陈建国正将林晓压在地上,疯狂地喘息着,板砖一下又一下落下,伴随着鲜血飞溅。
越过陈建国的腋下,林晓圆睁着眼望向她——那张原本圆润可爱的脸被砸得鲜血迸溅、骨骼爆裂,随着她每一次遭到重击,她都用更大、更疯狂的声音尖叫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们救不了我!所有人都抛弃了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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