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坐在马车上，慢慢打开红帖，里头什么都没写，就只在中心印了个绛红色的囍字。
她啪地把红帖一合，塞到坐垫下了。
仪贞派去越氏谈入股的账房先生名唤周瑞，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嘴也比谁都紧。周瑞第一次去越氏药铺，去了一整天，回来告诉仪贞：“没见到越掌柜。他娘子病了，他分不开身，派了个小幺儿让我给太太赔个情儿，还说他是个不懂规矩的药贩子，冒犯了太太，只怕日后还有失礼之处，太太不如另选高明。”
仪贞听了一半，便知是越合找借口回绝她。她冷笑道：“还没成亲呢，喊什么娘子。”话锋一转，“他不在药铺，是在人家家里侍疾么？”
周瑞点了点头：“是，在安乐坊。”
仪贞细眉一拧：“要我说，周老你合该直接过去的。那位娘子左不过也是三十岁上，正值壮年，能得什么大病呢？就算有什么不好治的，咱们也能帮忙荐个郎中大夫。况且你过去了，越掌柜也一边好照顾人，一边与你把入股份额协商议定了。”
周瑞分辨道：“我原也想这样，是越掌柜叫小幺儿跟我说，一会儿就回来了。就这么‘一会儿’‘一会儿’的，一会儿到这会儿了。”
“好么！是给我下马威呢！”仪贞两手按在桌上，直起身，“下次不用您老去了，我亲自去。”
周瑞皱眉说：“太太，我瞧这个姓越的，不像个实诚人。太太若是看他同乡出身，略照顾照顾他的生意也就罢了。”
仪贞笑起来：“他不是实诚人，天底下便没有实诚的了。您老不知，二十年前我借过他五十两银子，他才攒下这份家财。上回他来，还了我二百两。这二百两虽说不多，难得的是这份心。你说说如今这样世道，二十年前借的钱，有几个能主动连本带利还给你的呢？哪个不是三番五次地催债，才不情不愿地还了？”
周瑞也笑：“太太这话里有话，康五爷听了头一个要臊。”
仪贞暗咬银牙：“七十岁的人了，他要是能臊，我就服他！”
周瑞把话头扯回来：“太太若是要亲自与越掌柜谈，不如就后天。我今儿在他们铺子里坐了半天，听他们说后日越掌柜请伙计们吃饭。”
“在哪吃？”
“就安平坊的宝圆斋。”
*
宝圆斋在安平坊西头，离越氏熟药铺不过两条街的脚程。店面不大，却是这一带顶好的馆子，专做淮扬菜，讲究的是清淡平和，原汁原味。
越合订了个临街的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今日他穿了一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腰间束一条玄色绦带，脚蹬一双簇新黑面布靴。他本就生得高挑周正，这一收拾，更显得精神利落。
刘掌柜、小瓶儿几个到时，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稀奇。越合虽说素爱整洁，但衣裳总穿旧的，今日穿新戴新，实属反常。
伙计们鱼贯而入，小瓶儿走在最前头，一进雅间就“呀”了一声，说：“越掌柜，这地方真个宽敞！”他眼珠子转了一轮，“咦？怎的多了一把椅子？”
越合笑道：“属你眼尖！”说着，目光往外头看了一眼，“还有一位。”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来一个女人。这女人约莫三十一二岁的模样，瘦肩柳腰，穿一件藕荷色褙子，底下是一条月白马面裙，头上簪了一对碧玉簪。她五官生得端正，最漂亮是那对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越合笑起来：“倩娘，你来了。”
万倩娘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进门便道：“来时路过知味观，就买了些桂花糕，想着你们人多，添个点心，也是彩头。”
“今儿你也是客，还要你来招呼人了？”越合转过身，伙计们早睁圆十来双眼睛，等着越合介绍。
越合朝他们一笑，握住万倩娘的手：“这是万倩娘——”他面皮有些紧，微微泛红，“想来不用我多介绍了罢？上回刘掌柜瞧见过，我想你们都应晓得了。”
一时间，雅间里七嘴八舌地哄笑起来，女人们争相引万倩娘入座，几个小子更是朝越合挤眉弄眼的。万倩娘抿着唇，羞红了脸，求助地望向越合。越合知她素性柔婉怯弱，近前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坐下了，众人这才依次入座。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盐水鸭、文思豆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小瓶儿四下里看了看众人的眼色，眉毛一飞：“掌柜的，今儿把万娘子请来，可是……”他故意拖长尾音。
越合端起酒碗，遮住了半张脸，闷声道：“还有三个月成亲。”
话音一落，满桌炸开了锅。
“掌柜的要成亲了？”
“我今日才头一遭见万娘子呢！”
“万娘子，您可看仔细了，我们掌柜的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犟，跟牛似的，您以后得多担待！”
万倩娘被他们逗得直笑，拿帕子掩住嘴：“我瞧着他脾气还好。”
“那是跟您！”小瓶儿接上话，“您是不知道，上回来了个客，非说我们药材不地道，掌柜的当场把那包药拆开，一味一味地讲给人听，什么产地、什么年份、什么炮制方法，讲了足足一个时辰，把那客人讲得口服心服。”
另一个伙计接口道：“还有还有，前年我们在金陵老家那边，有个同行使坏，雇了个人到我们这当伙计，偷偷往我们药材里掺假，被掌柜的查出来了，他硬是拿着假药和那个伙计找到人家铺子里去，当着满堂客人的面，把人家的假药一味一味地比对出来，最后那家铺子商誉没了，只好关门大吉。”
万倩娘听得认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几个，生怕错漏了。
越合被他们说得有些不自在，将酒碗放下，笑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抖搂我的底了。才刚不还嚷饿么？再不吃，菜都凉了。”
伙计们相视一笑，举箸夹菜，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万倩娘趁这工夫，侧过身小声对越合说：“我看你的这些伙计，都还挺服你的。”
越合嘴角微微翘起来：“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从金陵走到京都，不容易。”他夹了片鳜鱼肉，放在万倩娘碗里，“吃这个，宝圆斋的招牌。”
万倩娘轻声道：“我还想问你呢，你在金陵开店开得好好的，怎的想起来到京都做生意？这儿地价又贵，官凭文书啊人情往来啊也是一层套一层的，要开个店，怪麻烦的。”
越合愣怔一瞬，此话听来倒十分耳熟，眼前慢慢浮现一道人影。他垂下眸子，敛了心绪，失笑道：“想来就来了嚒，天子脚下，谁不想到京都来呢？”他抬起头，又添补了一句，“我若不来，如何遇着你？”
酒过三巡，伙计们也彻底放开了。行令说笑犹嫌不足，话头不知不觉又拐到越合与万倩娘身上。这厢说到二人是前年在京都认识的，越合来京都办事，在关帝庙前偶遇万倩娘。
正说话间，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店小二推开门，迎着众人目光，赔笑道：“越掌柜，您的客！”
话落，徐仪贞从他身后珠光宝翠地走了出来。
越合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浓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仪贞立在门框间，身后跟着云苓。她今日穿金戴银，一身烟霞紫缂丝褙子，领口袖口镶了一圈蓬蓬松松的雪白毛边，紫白相衬，愈发显得她娇贵柔媚。仪贞微微颔首，朝众人莞尔一笑：“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小瓶儿头一个站起身，醉醺醺的，咧着嘴笑：“呀！徐太太！您来了！”
仪贞朝他笑了笑。见没有自己的椅子，她又吩咐店小二：“再添副碗筷，添把椅子。”再朝云苓点点头，示意她上前，“这是我家厨子做的一些点心，枣泥核桃糕、龙须酥、白玉霜方糕、荷花茶果子……哎呀，不知你们爱吃什么，各样尽做了些，你们别嫌弃。”
云苓将一只四层的剔红食盒搁在窗下的木几。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仪贞又道：“云苓，你也去罢，再开一间，喊上千千、图儿两个，想吃什么你们随意，我可不管你们的了，只别吃醉就行。”
云苓笑着应下，一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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