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王府，自然不可能让客人委屈在书房矮榻上。
就在二人避开视线，各自沉浸在剖白心意的余韵中时，消失已久的管家忽然出现，隔着房门回报，言说夜深露重，已照着王妃的吩咐，替玉姑娘布置好客房歇息。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破屋内奇怪的氛围，掀起眼睫对视一眼又移开，林寒玉轻咳一声，抬步就要出门。
走两步又倒回来，顶着少将军灼灼目光，取走被遗忘在一旁的戒尺。
王妃托付的东西，可不能随意丢弃。
世子打趣要加上的被褥，到底是被添在了少将军院中的偏房里。彩色织锦的被面绣满玲珑花鸟，内里充入满满当当上好的棉絮，躺进去如同卧于云端。比之刺史府仆役房中单薄的布衾，不知要舒适多少。
虽然执行任务时更艰苦的条件也不是没有，但谁会嫌自己过得太舒服呢？
安顿好一切，身子陷进柔软的被褥里，魂魄却好似飘在空中。指尖轻触唇瓣，仿佛还能忆起那炽热的温度。
思绪越飘越远，视线也跟着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帐，漫无目的落在墙上。挂在墙上的装饰，朦朦胧胧间其实看得并不真切，眯着眼打量半晌才发现，居然是一把弓弩。
林寒玉这才恍然惊觉，忙着兴师问罪，竟全然忘记自己是来通风报信的！
‘蹭’的一下坐起身，撩开纱幔欲要下床，一只脚刚触到靴子却又顿住。
方才她可是在管家的目送里进入这间房歇下，如今没过片刻又出去找云沉渊，还是这么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会不会显得过于迫不及待？
原本她倒也不在意这些，只是刚刚在王妃那里闹了一出乌龙，她还不想在自己岌岌可危的印象上再添上一笔。
重新将纱幔放下，整个人砸回床铺里。罢了罢了，谈情说爱，果真误事。
左右今日夜也深了，明日再把账册残页交给云沉渊，倒也不算太晚。
只是明日还需得尽快赶回刺史府，消失一夜还能用被派出府搪塞，时间再长可就真的兜不住了。
……
高床软枕间，林寒玉睡得并不算安稳。
恍惚间屋外传来阵阵喧哗，锣鼓齐鸣，言说京城传来诏令，着少将军即刻入京，一刻也等不得，三更天便要收拾停当出发。
匆忙起身想要翻身下床一同前往，四面八方的纱幔却好似活过来一般，依附上来将她紧紧裹住。任她一身武艺，也挣脱不开这柔软的牢笼。
想要呼喊一句带上我一起，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窗外马匹嘶鸣，队伍眼看即将出发，林寒玉硬生生急出一头汗，随手拿起一物朝着纱幔扔过去，奇怪的是，这一次纱幔却像是碰到了克星，忙不迭松开她避到两边。
地面上传来‘叮’的一声脆响，她探头去看，心头又是一紧：被她随手扔出，如今躺在地上断成两截的，不正是王妃送她的白玉戒尺……
喘着粗气睁开眼，林寒玉第一时间扭过头朝枕边望去。还好还好，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云小将军没有出发赴京，戒尺也还完好无损地待在枕头边上。
只是这一惊，便再睡不着，只能瞪着两只眼睛，从夜色茫茫直等到天色渐明。
门外渐渐传来仆从洒扫的声响，林寒玉猜测此时云沉渊应该已经起床，起身简单洗漱，确认账册残页安好，推开房门，正对上侍女含笑的目光。
“姑娘起来了？”
！
林寒玉早就觉得王府的氛围与她在成阳关待的云府略有不同。或许是王府尚武的缘故，她甚至觉得府中的侍从有些过于神出鬼没。
就说被调过来服侍她的花容，该消失时默默消失，需要时又悄无声息出现，若是换个不通武艺的普通人来，少不得被骇得一跳。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惊诧，花容接着说明来意，“王妃备了几样小食，请姑娘过去坐坐呢。”
林寒玉心头一怔：这么突然叫她过去，该不会是昨日回去后，王妃后知后觉觉得被冒犯，要把她叫过去敲打一番？
摇摇头赶走无端猜测，跟上花容的脚步时，还不忘回头望一眼主屋的方向。王妃盛情难却，看来去找云沉渊的计划又要向后推上一推。
“二少爷早起去了演武场，”察觉到她的动作，花容贴心告知，“等姑娘用过朝食回来，自然能见到。”
林寒玉：……
虽然她确实是要去找云沉渊，但看着花容憋笑的模样，怎么总觉得她是想歪了呢？
*
林寒玉步入暖阁时，王妃正坐在榻上以柔软布巾擦拭昨日交手时用的那把短刀。
脱下劲装，换上一件素雅的淡青色褙子，鬓间缀一支金累丝凤簪。若是忽略手上寒光凛凛的兵器，倒真有几分王妃的端庄持重。
朝食没瞧见，却先撞见一把刀，这架势，难道真要秋后算账？
“这么早叫你过来，没吵着你罢？”听见动静，王妃放下短刀，起身迎上来，笑容一如昨日亲切。
林寒玉眨眨眼，略松下一口气，还未答话，已经被牵着手引到桌边。指腹甚至能感受到拉着她的那只手上，因练刀产生的薄茧。
甫一落座，两名侍女动作麻利，将朝食一一奉上：两碗枣粥，几样酱菜，另有一笼野菜包子并一碟子梨花糕，不算丰盛但胜在清清爽爽。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每样弄了一些。”将装梨花糕的小碟推到她面前，“除了梨花酿，这梨花糕也是汶州一绝，尝尝。”
林寒玉身子一僵，眼神飘忽不定。所以，王妃已经知道自己昨日的糟糕表现是因为醉酒？左右留下的印象已经不能更差，她僵硬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嚼两下，清甜绵软的味道让她眼前一亮。
一直以柔和目光看着她的人了然，看来这是对上了胃口。不动声色将枣粥也挪过去，以防她噎到。
“听说你在成阳关的时候，曾经独闯暗牢，带回被困百姓的关键信息。可愿意与我这个久不出门的老婆子仔细讲讲？”不只神色，声音也十分和蔼。
林寒玉去拿第二块梨花糕的手一顿。讲倒也不是不能讲，只是关于她拿到葫芦坠的前因后果，还得掐头去尾，润色一番。总不能一上来就说，线索是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罢。
“了不得，了不得。”
听着林寒玉如何通过布老虎发现暗牢踪迹，又一路追踪到关外，王妃啧啧称奇的同时，笑容也真切许多。甚至饶有兴致，同她讲起自己年轻时的事。
“不瞒你说，当年沉渊他爹受伤昏迷，还是我闯入敌阵把他背回来呢。”
听王妃娓娓道来讲起过去，林寒玉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位飒爽英姿的巾帼女将，不由得对眼前人生出一丝敬意。
与此同时，心底也生出一丝庆幸。她心中清楚得很，若非云沉渊提前替她铺垫救人英雄的形象，她恐怕没办法如此轻易获得王妃的青睐。
“只可惜，自从跟着王爷坐镇汶州，我就鲜少再四处游历了……说起来，你和沉渊，又是如何相识的？”
‘咳咳——’
万万没想到，聊完了自己与王爷的沙场共患难的经历，王妃会突然杀个回马枪问起自己，毫无防备之下，林寒玉是真的差点被梨花糕噎到。
低头极速扒一口粥，大脑开始飞速旋转。不论如何，总不能实话实说，直言她跟云沉渊是在她刺杀的时候不打不相识罢？”
说起来她倒也不是没有编瞎话搪塞的经验，至少对着季宵季公子，一套谎话编造得可谓炉火纯青。
可面对着王妃温柔的眼神，谎言却迟迟无法说出口。出身溟璇阁，受过的温暖本就屈指可数，更何况，她还是云沉渊最亲的家人。
这厢林寒玉正犹豫不决，幸好王妃并未刨根问底之人，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还以为是姑娘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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