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言,星落抿唇沉默,脑海闪过许多年来在天苍山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留忆最多的,依然是万般责任与虚无寂寞,如今想起那滋味,总是煎熬难言。
手心被人轻挠两下,接着便是十指相扣。
陌渊大掌的暖意似乎可以直触心底,她定了定神,掀眸直视上方,字字清晰说:“师尊自可物色他人。”
说完这句,星落没有给华明烬反应的机会,继续道。
“叛徒苍无泽已死,长老院不宜长久无首。师尊正好可以借此次下山令二长老代掌天苍山,瞧瞧他能否堪以重任。再者,待我走后,弟子中尽可以多多磨炼竹戚和允霄师弟,灵修下属各门派亦当自规自省。”
被点名的秦允霄听见名字,下意识绷直了身板,同时感到古怪——星落师姐这次下山不就是去一趟魔殿吗,怎么说得这般……像是交代后话似的。
他没听明白,华明烬和钟千玥却一听就懂,星落这回约莫是有了别的抉择。
作为师尊,华明烬虽然有所察觉,但他知道星落没有别的去处。准确点说,如果星落是一只纸鸢,这几百年间,丢失属于她的那根线,她只能停泊在天苍山这棵树上。
可现在,星落有了。
那根线竟不是束缚,不是枷锁,却是带她重返自由!
华明烬听过星落一席话,没有出声,殿内便无人敢插这个嘴。
院长大人徐徐走到星落面前,携着满身清贵威压气场,无声望住她,平静眼神中似有万钧之力。
星落不卑不退立在原地,坦荡抬眸与他对视。
须臾后,华明烬目不斜视,启唇道:“统统退下,陌渊留下回话。”
太可怕了。
秦允霄头一回见到院长这样的气场,他连院长大人什么表情都不敢好奇偷看,麻溜地行礼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星落握了握陌渊手心,男人朝她勾勾唇角,她便放心交给他,径自去不烬天外等。
倒是钟千玥,走到门口时转身,唰地收起手中扇子敲了敲门沿,摇着头笑出声。
华明烬眸光如刃射过来,语气克制:“你有事?”
“没什么事,有句话提醒你。”钟千玥歪站在门沿半明半昧的阴影里,漫不经心道,“华院长该不会真觉得,没了伏皇,她一孤女就合该被那堆头衔框着吧?”
星落几百年来待在天苍山从未离开,对华明烬也算尽心尽责。说实话,钟千玥身为师兄都看在眼里,她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算难得了!
说一句话便一句话,钟千玥也没想听华明烬的回应,提醒下就走了。
殿内剩下两个男人,雪色华衣与轻简墨衣无声对立,中央花容水色交相映衬的花泉池景隐约冒出丝丝薄淡冷气。
陌渊上天苍山以来还没正式见过华明烬,华明烬亦未曾想到会是在这般情景单独见他。
首座之上,华明烬坐回去,垂眸理了理宽袖,开口问:“魔三殿下以为,钟千玥提醒得对么?”
“不大对。”陌渊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竟一口否定。
华明烬:“救世主、灵修未来、伏皇后人,你也觉得星落本该属于那些无上尊荣的头衔声名?”
“院长误会了。”陌渊抬眼,黑眸浸染几分可笑,“我是指,星落不是什么孤女。她,有夫君。”
“……”
华明烬像是听了什么笑谈,脸上露出无奈笑意:“伏皇去后,星落和你分离百年,即便有婚约也自可作废。哪有什么夫君?”
“院长没碰过情爱吧?我和星落皆是活人,并非随意交易的死物。分离百年,依旧非君不可,不正说明我们爱意悠长可跨日月山河么。”
陌渊慢条斯理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华明烬。
他黑眸懒懒望向花泉池中两尾锦鲤,英隽眉梢噙着一丝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恣意。
华明烬虽未曾传见他,却听了陌渊不少传闻与行事,此人脸上竟会出现那种神色……
不过,口气太过狂妄自大!
“爱意悠长可跨山河日月?”华明烬甩袖,冷呵出声,“依本尊看你连我都无法跨越!陌渊,你可敢接我一招?”
听见这句,陌渊眸光终于从锦鲤转向华明烬,看他并非玩笑,倏的笑了声:“好啊。你伤势未痊,倒叫我占便宜了。”
华明烬搁茶盏的动作微顿,对陌渊应战稍感意外——如若陌渊借着星落做挡箭牌推诿不肯,他定然不允此人拐走自家徒儿。
“待你吃得下本尊出招再说此话也不迟!”
话音未消,华明烬骤然拍桌跃起,雪色衣摆瞬间化作模糊蝶影消失在原地。
陌渊身形懒散靠在椅子上没动,英隽邪肆的面容敛起两分随意。某个刹那,男人流畅利落的下颌线轻扯,薄唇微微勾起丝弧度。
他黑靴蹭地,连人带椅翻转朝上,疾疾挥出右臂挡下距离脑袋仅半厘之隔的磅礴掌风。
两道不留余力的力量随对招掌心骤然震荡开去。
茶几间玉壶杯盏遭到波及,击撞破碎声响成片。花泉池水波无风翻浪,两条脸挨脸吐泡泡的鱼儿尾巴猛地一抖,眨眼便消失在浅水区,缩头缩脑蹿进池底躲这无妄之灾去了……
少顷,殿内诸般景物重归静好。
华明烬收了手,身影在半空划出道优雅的弧线,落地时垂眼瞧了两眼掌心,语气略有唏嘘:“竟是个中用的。你这修为,去魔殿能保证保她毫发无损回来么?”
“不能。”陌渊慢吞吞舒展一下指节,推开椅子站起身,在整把椅子四分五裂的碎响中,沉声道,“星落永远不会对我束手旁观,我能确保的,只有拼尽所有带她出来。如若不能……”
后面的话陌渊没继续说,他只是抬脚踢了下椅子断腿其中之一,嘴角牵动,薄凉笑意转瞬即逝。
见此,华明烬顿了顿,倒要高看他几分了。他那自持清冷的徒儿心悦的竟是这等情种?
罢了。
华明烬抬手向陌渊甩去,面露倦色阖了眼,妥协道:“本尊往凡界用不上这个,你拿着罢。转告星落,离开天苍山之后,十年内若是回一次这里便算你们输了。”
“……”
赌十年内星落必定会怀念天苍山啊。
还挺爱面子,跟他打赌约就打吧,扯什么转告?
陌渊单手接住符纸,扫了眼揣怀里,混不吝嗤笑:“十年短了点吧?要不然我吃点亏,一百年内,她想回来算我输。如何?”
“……滚!”
片刻后,某墨衣黑发的男人胳膊牢牢护脸飞速逃出不烬天。
星落靠在海棠树下正犯懒,见陌渊出来刚想问话,被他一把扣住腰拔腿飞逃。
“你跑什么啊!”
“本殿下拐回心上人容易吗!你师尊拔剑砍我呢!”
“……”
她师尊并不使剑呀。
两人这一逃,径直逃出了天苍山。
“不回挽霞天么?”星落站在入山阵法前,抬手免了山门弟子行礼。
陌渊两指微并吹了声漂亮的口哨,黑眸望着魔殿的方向,眸色深郁:“尽快去魔殿拿回古籍吧,顺便瞧瞧魔尊状况。我总觉得……凡界黑雾出现的地点有些熟悉感。”
听他这么说,星落挥手以灵力绘制了修真大陆草图,微微拧眉道:“那小镇和魔殿是一个方向。但,距离几乎上千里地,会有什么关联呢?”
“或许到魔殿能揭晓谜底。”陌渊下颔指了指远处的天空,握住星落指尖捏一下,似无声安抚。
星落抬眸随他看去,晴天白云下,火红如炽烈云彩的不知名东西朝这边极速而来。
待距离越来越近,火翼鸟的巨大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它好像格外兴奋,三只头摇摇晃晃舞动,翅羽卖力飞行,拖出火色残影。
星落眨了眨眼,神色惊喜:“火翼鸟?它为何会在这儿。”
早看出来她挺喜欢这鸟,陌渊上回便使了点小手段叫火翼鸟自愿随他们离开丹仙谷——反正丹仙是不在了,这鸟能逗星落开心,还算有点儿用处。
“谁知道呢。”陌渊漫不经心瞥它一眼,语气随意道,“约莫是喜欢你,缠上咱们了?”
火翼鸟刚落地便听见有坏蛋在将自己坏话,当即伸着脖子发出凶鸣:“嘎哒嘎哒!嘎哒!”
气愤地叫了几声,咯吱窝忽然传来温柔的触碰,火翼鸟迟疑两秒,低下脑袋瞅了瞅。
星落的手轻轻搭在它咯吱窝的细羽间,懒慢抚了抚,眸子里笑意细碎:“小火鸟,想同我玩儿啊?”
“啾啾哒——啾啾哒——”
咯吱窝那只小手温柔的触摸像极了主人般温暖的感觉,火翼鸟立刻将骂坏蛋抛在脑后,侧身露出整个咯吱窝让星落更方便摸摸。
被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抚毛,火翼鸟尾巴高兴地胡乱摇摆,惬意地闭上眼。
“行了啊,给你点甜头尾巴翘上天了。”
陌渊黑着脸将星落拽回怀里,抬手点点它嘚瑟样,嗓音泛凉:“唤你来有任务呢,真当玩是么。”
的确如此。
这一趟能节省精力最好,让火翼鸟驮他们去魔殿自然又快又省力。
星落轻笑睨他一眼,默契使然几乎瞬间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嗯,小火鸟辛苦辛苦,载我们飞去魔殿。”
“啾啾!啾啾哒!”
带两个人飞什么的对鸟来讲根本不算个鸟事儿!火翼鸟甩甩翅膀,乖顺地矮身伏在地上甘当坐骑。
夕阳西斜时,两人一鸟出现在魔殿边界线。
寻常人看过去只能见到一座巍峨高山伫立在那儿,殊不知,天下最为危险凶恶之地盘踞于此。
陌渊揽着星落飞身跃下火翼鸟,打发它自己找个地方玩儿去。
火翼鸟小小瞳仁眼巴巴的视线粘在星落身上,似乎在犹豫什么不敢说出来。
“小火鸟乖。”星落走过去摸摸它脑袋,小声承诺道,“我们出来之后,带你一起去凡界皇城游玩。”
“啾哒啾哒!!”
火翼鸟得了许诺,重新活泼过来,黑黝黝的小豆眼得意洋洋斜两眼陌渊,混像是背着坏蛋和仙子姐姐有小秘密。
陌渊扫一眼火翼鸟飞离的影子,走到山下那块不起眼的矮石碑边,修长指尖轻划几下。淡紫光芒微闪,结界洞开。
前方,便是魔殿。
撕开的入口光影暗沉,陌渊站在魔殿入口,黑眸幽深,眸底情绪冷戾阴郁。
星落牵起他的手握了握,睨一眼前方结界,轻声道:“我们一起,回来了。”
他日别离,时隔数百年。
不是她率灵修打上门,也不是他独自折返魔殿,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吧!
陌渊几乎瞬间便听懂了星落那句话。
男人眸底戾气褪去,反手扣紧少女温软小手,十指相扣的手势熨帖而悸动。
两人相视一笑,提步入了魔殿。
陌渊做魔三殿下那些日子没少溜出去和灵修打架,亦或是给星落淘些凡界稀罕吃食小玩物,对魔殿布防了如指掌。
如此轻松避开所有巡防魔卫队,陌渊带着星落闪身进了西南方人迹罕至的殿宇。
星落抹去指尖的传信灵蝶,一面随意打量眼前的宫殿,对陌渊道:“师尊已经快到了黑雾小镇。我们这边顺利的话,可以赶过去瞧瞧。”
她还挺想亲眼看看那黑雾,究竟是有什么来头。
“嗯,都听你的。”
陌渊在桌上摸出颗夜明珠,周围亮堂了些。他偏头睨过窗边,从长榻底下拖了只箱子出来。
那箱子由上等仙木打造,不腐不烂,兼具保养之效。箱体四周棱角光滑圆润,似乎经常被人摩挲拨弄……?棱角处的颜色甚至比别处都淡些。
星落定住,缓缓眨眨眼,头顶冒出清晰的问号:“你拿箱子做什么?我们不是要先去你寝殿取古籍吗?”
她记得,伏皇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都悉心保留在寝殿内,也方便她时时取用。
听见星落狐疑,陌渊搁下箱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望着她:“这里,就是我寝殿。”
什么?
这是陌渊寝殿?
可是,在星落的记忆中,他的寝殿分明不在这个位置更不长这个样子啊……
见星落如此反应,陌渊并不意外。就像前几日在天苍山,他睁眼时看见和昔日寝殿几乎一模一样的挽霞天,亦是惊喜难以言喻。
“你走之后,寝殿每个角落,皆是睹物思人的引子。”陌渊解开箱子封印,往后退两步倚在窗边,垂眸自嘲笑笑,“起初还好,时日渐久我受不了。一气之下将寝殿推翻重建,这才好过些。”
“……”
星落想,她把挽霞天那般布置,乃是思之念之。
而他推倒记录着他们过往点点滴滴耳鬓厮磨的殿宇,是思而不得久之成狂。
心底莫名滋生出丝丝甜意。
星落抬指抚过那只箱子棱角的痕迹,一步一步慢慢来到窗前,馨淡气息擦过陌渊颈侧:“是么。殿外那棵扶桑树呢,你怎么没有干脆一并挖了?”
干脆也挖了?陌渊黑眸微凉,蓦地扣住她的手将人狠狠扯过来,语气危险逼人:“你说什么?”
星落弯唇轻笑,愉悦几乎压抑不住往外溜,她凑过去吻了吻他,小声讨饶:“别气,逗你的。”
她当然知道扶桑树不能动,那是他和他定情之地。
然而,刺激忍耐许久的魔三殿下自然不是三言两语清浅亲吻可以糊弄过去的。
星落被陌渊抵在窗前,整个身子被男人高大的身形箍在怀里,唇舌厮磨缠吻不休。
心上人的香软滋味美妙至极,食髓知味,更何况是想了那么那么多年的人儿。可惜当下时机不好,否则……
“回去之后闭关,十天,不,一个月。好不好?”陌渊闭了闭眼,贴在星落细腻脖颈肌肤喘息声浓,尤怕她没懂似的,长腿抵紧两分道,“就我和你两个人。”
星落面颊发烫,抓在他腰窝的指尖微微蜷缩,正要出声,外头有人扬起调子高呼。
“小芮参见殿下!殿下回家怎么不派魔卫提前说一声呢?”
说罢,这女子顿了顿,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道:“啊!是我忘了,殿下最信重的魔卫魔鹰先前在丹仙谷挡了魔尊的道,已经惨死啦。”
陌渊松开星落,细细给她理好青丝后,牵着人走向殿门口。
殿前站着的是陌渊故母的侍女——叶小芮,后来被魔尊派到他身边使唤。当初天苍学院弟子考核映心湖那一关,此人戏份不少。
“本殿下今日回来,你如何知晓?”
叶小芮直勾勾盯着两人十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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