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的生活渐入轨道。晨钟暮鼓,经史子集,月考岁考,日子像砚台里磨开的墨,浓淡有致,规律而充实。林湛和周文渊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东斋的生员们也从最初的好奇打量,渐渐转为习惯——毕竟,案首虽稀奇,但县学里最不缺的就是埋头苦读的身影。
倒是那个捐监进来的徐文斌,时不时还会阴阳怪气几句,要么说“神童就是不一样,文章写得快”,要么酸“年轻就是好,记性都比咱们强”。林湛只当没听见,周文渊更是眼皮都不抬。倒是同屋的张裕有时会呛回去:“徐兄若把琢磨别人的功夫用在书本上,早该中举了!”引得周围人低笑,徐文斌便悻悻走开。
这日午后,诗赋课结束得早。郑训导布置了“咏菊”的习作,三日后交。秋意已浓,县学后园那几丛菊花正开得热闹,黄白紫红,傲霜挺立。许多生员便趁兴去园中散步赏花,寻些诗思。
林湛和周文渊也随着人流来到后园。园子不大,但亭台水榭,竹石错落,颇见匠心。菊花圃旁已聚了些人,指指点点,吟哦推敲。林湛正看着一株花瓣细长如丝、色作淡紫的“瑶台玉凤”出神,忽听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站着个青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量修长,眉眼清冷,面色有些苍白,正独自望着另一丛雪白的“玉壶春”。他衣着与寻常生员无异,但气质孤高清绝,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隔了一层,连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疏淡。
“那是西斋的李慕白。”周文渊在林湛耳边低声道,“听说才华极高,尤其诗赋,连郑训导都赞其‘有唐人之风’。只是性子孤僻,独来独往,不与人交。”
林湛点点头。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西斋治事斋的佼佼者,虽习律法算学,却以诗才闻名县学。正看着,那李慕白似乎察觉了目光,淡淡瞥来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好奇,也无善意,如同看一株草、一块石,随即又转回菊花上。
这时,旁边几个东斋的生员议论声大了些。一个胖子笑道:“咏菊咏菊,无非是‘傲霜’‘隐逸’‘孤芳’的老调,难出新意。要我写,就往‘此花开后更无花’上靠,显得悲秋!”
另一个瘦子摇头:“悲秋太滥。不如写‘宁可枝头抱香死’,显其气节!”
徐文斌也在其中,摇着把折扇,故作高深:“俗!菊之妙,在色、在形、在神。比如那‘瑶台玉凤’,当写其仙姿;那‘玉壶春’,当写其冰心。须得观察入微,摹形传神方好。”他说得头头是道,周围几人附和。
李慕白似乎被这喧嚷打扰,微微蹙眉,转身欲走。经过那丛“玉壶春”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洁白如雪、簇拥如云的花团上停留片刻,嘴唇微动,极轻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太低,旁人听不真切。
但离得稍近的林湛,却隐约捕捉到了:“……揉碎冰绡,叠就云魂……”
他心中一动。这比喻,新奇而精准。“揉碎冰绡”状其花瓣之薄透晶莹,“叠就云魂”写其花团之繁密与高洁神韵,比单纯的“冰心”“玉骨”更多了一层动态与想象。好灵妙的句子!
李慕白似有所觉,抬眼看向林湛。四目相对,林湛坦然点头,眼中露出赞赏。李慕白微微一怔,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径直走了。
“装什么清高!”徐文斌撇撇嘴,“西斋的人,懂什么诗赋!”
三日后,诗赋课。郑训导收上习作,当堂抽了几份点评。他先念了徐文斌的,是一首工整的七律,用典妥帖,词藻华丽,通篇赞菊之“贞姿”“傲骨”,得了句“尚属平稳”。
又念了一份,是东斋一位老童生的,写得质朴,以菊喻晚节,得了“立意尚正”。
接着,郑训导拿起另一份诗稿,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竟破例先读了尾联:“‘拼却西风浑不管,自将颜色答秋光。’——此句有气象。”他抬头,“李慕白,你这首《白菊》,全篇念来。”
堂下一静。西斋的生员极少在东斋诗赋课上被点名。李慕白起身,声音清冷平稳:
《白菊》
谁遣冰魂堕砌霜?夜寒偷换道家妆。
揉残素月千层影,叠破青云一片凉。
岂共桃李争春色,懒随蒲柳媚秋阳。
拼却西风浑不管,自将颜色答秋光。
诗念完,满堂寂然。这诗……太不一样了!没有惯常的“隐逸”“孤芳”,反而用“偷换道家妆”写其洁白,“揉残素月”“叠破青云”喻其形色之奇绝冷艳,尾联“拼却西风”“自答秋光”,更是透着一股不管不顾、自在绽放的孤傲与力量。想象奇崛,用语清峭,气韵孤高,确实迥异流俗。
郑训导沉吟片刻,道:“用思奇巧,气格孤峭。‘揉残’‘叠破’二字,险而能稳。只是……”他顿了顿,“过于求奇,稍欠蕴藉。诗贵含蓄,锋芒太露,反失余味。评为甲等次。”
甲等次已是难得高分。众人都看向李慕白。他却神色不变,只微微一揖,便坐下了,仿佛评的不是他的诗。
郑训导又拿起一份诗稿,看了看,嘴角微扬:“林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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