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潭底部的破瓦罐,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拽出水面。
“哗啦——”
没有水声,只有骤然炸开在耳边的喧嚣。
丝竹管弦,黏腻得仿佛能拉出糖丝,缠绕着男男女女放浪的嬉笑。玉杯碰撞,清脆又刺耳。还有一股甜到发齁的熏香,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宴席尾声的微馁味道,一股脑儿钻进楚昭新得的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
光影乱晃。
描金绘彩的梁柱,轻纱幔帐随风微动,窗外是沉沉的夜,窗内烛火通明,映出一张张或浓妆或微醺的脸。身体陷在过分柔软、带着明显他人体温和香气的锦垫里,沉重,陌生,不听使唤。左手肘似乎碰倒了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丝绸衣袖蔓延开来,浸湿了小臂,激得他控制不住地一哆嗦。
“小侯爷!您可算醒了!”一声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呼喊贴着他耳朵炸响,“吓死奴才了!快,快传府医!小侯爷醒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更多、更杂的声音涌来。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侯爷吉人天相!”
“昭弟,你可把为兄吓坏了!往后这酒,可要节制些……”
“侯爷,您还认得妾身么?刚才您突然就……”
无数张脸凑近,担忧的,谄媚的,好奇的,还有藏在眼底不易察觉的厌烦与不屑。气息混浊,目光如针,刺得楚昭刚苏醒的脑袋一阵阵裂开似的疼。
比头痛更清晰的是胃里的翻江倒海,喉咙口残留的溺水窒息感,还有四肢百骸传来的、属于这具身体的虚弱和宿醉的酸软。
“呕——”
他猛地推开一个试图将醒酒汤碗凑到他唇边的、衣衫半褪的娇媚女子,伏在面前矮小的紫檀木案几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混乱的记忆碎片,随着这生理性的不适,更加凶狠地撞进脑海——
安平侯府。小侯爷楚昭。年十九。京城头号纨绔,斗鸡走狗,挥金如土,诗书不通,武艺稀松,唯有一张脸生得俊美风流,惹下情债无数。父,安平侯楚峻,戍边多年,在京中根基渐薄;母早逝。皇帝对勋贵猜忌日深,侯府表面光鲜,实则如履薄冰。原主三日前于画舫饮宴,酒醉失足落水,被捞起后昏迷至今……
而他,一个来自不同时空、名叫同样发音名字的魂魄,就在这具身体最虚弱、意识濒临消散的时刻,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塞了进来。
“都……出去。”
楚昭撑住嗡嗡作响的脑袋,用尽这具身体残留的气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难听,像破风箱。
围拢的人群顿了顿。
“小侯爷,您身子还未……”
“出去!”他猛地提高音量,牵动喉管一阵火烧火燎的疼,咳了起来。
这次没人再敢迟疑。衣袂窸窣,环佩轻响,人影带着各自复杂的心思,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狼藉——倾倒的酒壶,打翻的果盘,狼藉的杯盏,还有那甜腻熏香与呕吐物酸腐气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最后一个离开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掩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残余的乐声与低语。
世界终于清静了些。
楚昭瘫倒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中衣。他闭上眼,试图理清这荒谬绝伦的现状。
穿越。成了个声名狼藉、处境微妙的纨绔子弟。
这开局,堪称地狱。
就在他心中一片冰凉时,那个冰冷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再次于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无机质的确认感:
【滴——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度达标。古代社会改良辅助系统‘文明曙光’最终绑定完成。宿主:楚昭(安平侯府)。新手引导开始。】
眼前,不,是意识深处,浮现出一个极其简陋的光屏界面。灰白的底色,像素化的边框,上面寥寥几行字,风格古朴得像是上个世纪的DOS系统。
【主任务:辅助本世界走向稳定、繁荣、符合‘文明演进曲线’之完美结局。】
【当前阶段任务:获取本世界关键气运节点人物‘林清砚’之初步信任。】
【任务时限:三十日。】
【失败惩罚:宿主意识剥离。】
【附:本世界基础信息数据库(部分解锁)。基础科技树预览(灰色锁定)。气运节点人物基础档案(部分解锁)。】
楚昭盯着那行“失败惩罚:意识剥离”,沉默了片刻。
剥离?听起来比死还彻底。
“文明曙光”?改良社会?他一个刚穿越过来、自身难保的纨绔,要去辅助世界走向完美结局?还得先获取一个听起来就是主角模板的“气运之子”的信任?
荒唐感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没有选择。这系统是他在这陌生世界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改变这糟烂开局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开始读取系统提供的那些信息碎片。
林清砚,寒门出身,新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年二十二,容貌清俊,才华横溢,性情……孤高清傲,不结党,不阿附,是朝堂清流一脉备受瞩目的新星。更关键的是,系统标注,此人与未来多位重要人物——包括手握兵权的镇北将军萧屹、富可敌国的皇商沈家少主沈星河等——皆有命运纠葛,是推动本世界走向“完美结局”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他,楚昭,安平侯府小侯爷,京城有名的废物点心,恰好是林清砚这类清流士子最厌恶、最不屑与之交往的那一类人。
信任?初步信任?
楚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虚弱、但眉眼确实精致得过分的脸,只是此刻眼圈泛青,嘴唇干裂,透着纵欲过度的颓唐。
地狱难度?不,这简直是深渊难度,还是绑着石头往下跳的那种。
获取信任的第一步,总得接触。
按照系统提供的、关于京城近期人事动态的“初期辅助信息”,楚昭知道,三日后,京郊一处属于某位闲散宗室的别苑,会有一场以赏菊为名的雅集。主办者为了显示交游广阔,会给不少年轻官员和士子发帖,其中就包括最近因埋头著书、被友人担心闷出病来的林清砚。
这是个机会。一个“偶遇”的机会。
楚昭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开始思考。直接凑上去示好?以原主的名声和林清砚的性子,怕是会被当场冷脸拒绝,甚至成为笑柄。得有个由头,最好是不经意的,能展现一点……“不同”的由头。
系统数据库里有一些关于京城六部底层胥吏办事疏漏的零星记载,无关痛痒,但若点出来,或许能显示他并非全然不学无术、只知享乐?虽然这“不学无术”的人设也是原主自己立下的。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先混个脸熟,留下点印象,哪怕是“这个纨绔好像和传闻略有不同”的微弱印象。
三日后,楚昭换了身相对素净的月白色圆领澜衫,头发用玉簪简单束起,力求洗去几分纨绔气,只带着一个伶俐的小厮,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去了京郊别苑。
秋高气爽,别苑内菊花开得正好,各色品种争奇斗艳。宾客如云,多是年轻官员、文人墨客,也有少数如楚昭这般出身勋贵之家、前来附庸风雅的子弟。空气中弥漫着菊香、墨香和淡淡的酒香,比那日画舫上的甜腻味道好闻太多。
楚昭刻意低调,寻了个靠水边的僻静角落坐下,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海棠花期已过,枝叶依旧繁茂。树下设了一席,一人独坐。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衬得人身姿如孤松挺直。面前小几上摆着酒杯酒壶,还有一碟几乎未动的糕点。那人只是侧着头,望着不远处蜿蜒流过假山的溪水出神,侧脸线条清晰干净,鼻梁挺直,唇色偏淡,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正是林清砚。
和系统提供的画像一致,只是真人更显清瘦,气质也更冷。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并非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仿佛他本就身处另一个空间,眼前声色不过是浮光掠影。
楚昭定了定神,端起酒杯,脸上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纨绔子弟式“真诚”又有些笨拙的笑容,起身走了过去。
“可是林状元?久仰大名。”他停在席前一步远处,语气刻意放得和缓。
林清砚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瞬间,楚昭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双极其清冷的眼睛,瞳仁颜色偏浅,像秋日深潭的水,平静无波。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或许更短,然后便移开了,重新落回溪水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厌恶,没有好奇,甚至连被打扰的不悦都没有。就像拂去一片偶然落在肩头的落叶,无需在意。
彻彻底底的漠视。
楚昭准备好的、关于吏治“道听途说”的开场白,瞬间被这目光冻在了舌尖。他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有些挂不住。
果然……不行么。
就在他内心挫败,打算若无其事地找个借口离开,免得自取其辱时——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更加尖锐集中的巨响,猛地从别苑后方、靠近山体的方向炸开!脚下的青石板地面剧烈一晃,桌面杯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
“地动了?!”“山崩了?!”
短暂的死寂后,惊恐的尖叫骤然而起!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瞬间乱作一团!有人下意识往桌下钻,有人盲目奔逃撞倒他人,侍女惊叫着打翻托盘,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
楚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心神俱颤,脚下不稳,踉跄着就要向后倒去,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
然而,就在这地动山摇、所有人惊慌失措、视线混乱的刹那,楚昭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
对面海棠树下,林清砚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他。
不再是漠然的忽略。
那目光极快,极深,如同两道淬了冰的细针,穿透弥漫升腾的尘土和慌乱扭曲的人影,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他的脸上。聚焦点,似乎是他因惊吓和本能反应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那瞬间忘记维持的、属于“楚昭”的纨绔表情。
审视。评估。还有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诧异?
仿佛在无声地询问:这种时候,你为何是这样的反应?你为何没有像其他纨绔那样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不对劲!
楚昭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这动静,这声音,这震动的方式……不是地震!是爆炸!这个时代,这个地点,能造成这种规模动静的……他脑子里,系统提供的、关于此世界基础科技水平的资料飞速闪过——□□已有应用,但配方原始,管制极严,多为军中或官府掌控,民间罕见。这别苑后山……
“都别乱跑!趴下!往空旷地方趴下!”求生的本能和瞬间的判断压过了其他,楚昭用尽力气,朝着周围慌乱的人群吼了一声。声音在巨大的嘈杂中不算突出,甚至有些嘶哑。
离他最近的林清砚,显然听到了。
这位清冷的状元郎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几不可查地向后微仰,避开了案几上溅出的酒水。他看向楚昭的眼神里,那点细微的诧异似乎浓了那么一丁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甚至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做出任何寻求掩体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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