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饿肚子,也不想做个睁眼瞎?”
林清砚重复了一遍楚昭的话,语气平淡,却像是一把精细的锉刀,在楚昭那句干巴巴的托辞上来回刮擦,试图磨掉表面的伪装,露出内里的真实纹理。
楚昭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那点勉强的、近乎僵硬的笑容。他能感觉到背后渗出的冷汗,正一点点浸湿内衫。林清砚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近乎实质的穿透力,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无所遁形。
厅内的寂静在蔓延,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枯枝,发出单调的呜咽。
就在楚昭以为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会持续到地老天荒时,林清砚忽然极轻微地侧了侧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书房半开的门扉内——桌案上,那架黄铜望远镜和几块散落的、质地不一的琉璃片,在午后斜阳下反射着斑驳的光。
“那便是萧将军所赠的‘玩物’?”林清砚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楚昭松了口气,又瞬间提起了心。“正是。”他侧身让开,“粗陋之物,让林大人见笑了。”
林清砚没有客套,径直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不快,青衫下摆拂过光洁的地砖,几乎没有声音。他在书案前站定,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那架望远镜。修长的手指虚悬在黄铜筒身上方,并未触碰,只是沿着上面的蔓草纹路缓缓移动,仿佛在阅读某种古老的铭文。
他没有拿起来看,也没有询问用法,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阳光穿过窗纸,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明暗,长长的睫毛在眼底留下浅浅的阴影。那种专注的神情,让楚昭忽然想起后世实验室里观察精密仪器的学者。
“镜片曲率不均,打磨粗糙,琉璃含杂质过多,色散严重。”林清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用以观星,星象扭曲;用以察远,景物模糊。确如小侯爷所言,粗陋。”
楚昭:“……”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位状元郎,不仅知道这是望远镜,还一眼看出了光学缺陷?这知识面是不是有点过于超纲了?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连这个都懂?
林清砚仿佛没看到楚昭脸上的惊愕,视线从望远镜移开,落在了旁边几张随意涂抹的宣纸上——那是楚昭之前琢磨镜片时,随手画的几个简单的光线折射示意图,歪歪扭扭,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大概。
然而,林清砚的目光在那几张鬼画符上停留的时间,比看望远镜还要长。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只是眼底的眸光,似乎更深邃了些。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张图上,代表光线穿过两种不同介质发生偏折的那条歪斜的线。
“此理,”他抬起眼,看向楚昭,浅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楚昭有些失措的脸,“小侯爷从何得知?”
楚昭脑袋里“嗡”的一声。坏了!彻底坏了!他以为随手乱画的东西没人能看懂,结果遇到了一个真·学霸!这该怎么解释?难道说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教的?
系统毫无动静,显然不打算为这种“宿主自己作死”的行为提供紧急预案。
楚昭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嘴里发苦。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矢口否认?看林清砚的样子,根本不信。胡诌个来源?对方既然能看出门道,恐怕也轻易糊弄不过去。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系统刚刚发放的【简易天文观测原理(基础)】。里面似乎提到过一些很初级的、关于光线与视觉的朴素认识,虽然和后世光学理论相差甚远,但在这个时代,或许……能勉强沾点边?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点混杂着尴尬和“被戳穿”的懊恼,低声道:“让林大人见笑了……不过是,不过是往日……翻阅些杂书,看到些似是而非的说法。说那琉璃,嗯,水晶亦是,琢磨成不同形状,看物便有不同。又见这望远镜如此构造,便胡乱猜想,光线穿过这凹凸镜片,或如水流经狭窄之处,会……会改道?纯属臆测,不值一提。”
他说得磕磕绊绊,尽量把后世知识包装成“杂书上看来的猜想”和“胡乱臆测”,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自嘲。
林清砚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楚昭说完,他才缓缓道:“《墨经》有载,‘景倒,在午有端’。《梦溪笔谈》亦述阳燧取火,凹镜聚光之理。小侯爷所观‘杂书’,倒与古之智者,暗合几分。”
楚昭愣了一下。《墨经》?《梦溪笔谈》?原主记忆里对此毫无印象,但听林清砚的意思,这个世界的历史上,竟然也有类似的光学观察记录?只是未能形成系统理论?
“古之智者……”他喃喃重复,心头稍定。有出处就好,哪怕只是沾边,也能稍微解释一下自己的“异常”。
“然,”林清砚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古之记述,语焉不详,且多为现象之描摹,鲜少深究其理,更遑论以此理推演器物改良之途。小侯爷由‘杂书’猜想,便能直指此镜粗陋之要害,更思以不同质地、曲率之琉璃试之……这份‘臆测’之能,这份‘学以致用’之心,倒是令清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颇为意外。”
意外?楚昭品咂着这个词。比起“有趣”,似乎少了点冰冷的审视,多了点……复杂的意味?是褒是贬?
“林大人过誉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话,“不过是闲着无聊,胡思乱想罢了。当不得真。”
“闲着无聊?”林清砚的视线扫过书案上那些散乱的琉璃片,又瞥了一眼窗外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后花园暖房的一角。“小侯爷近日,似乎‘闲着无聊’之事颇多。”
他再次转向楚昭,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高产之薯种,望远之奇器,乃至这光线改道之‘臆测’……桩桩件件,看似偶然兴起,细思却似有经纬暗藏。楚昭,你究竟,意欲何为?”
又是这个问题!而且比上次更加直白,更加咄咄逼人。
楚昭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能感觉到林清砚那平静外表下,某种翻腾的疑虑和探究几乎要破冰而出。不能再敷衍了,必须给出一个至少听起来合理的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本身也站不住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刻意流露出一种混杂着颓唐、自嘲,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神情。
“林大人既然问起……”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不瞒大人,前些日子落水,昏迷之中,浑浑噩噩,仿佛……大梦一场。”
他观察着林清砚的神色,对方眼神微凝,但并未打断。
“梦中所见光怪陆离,有亩产数十石的块茎生于瘠土,有千里之目悬于高塔,有铁鸟翱翔于九天,有巨舰破浪于重洋……醒来后,只觉荒唐,却又……莫名有些印记残留。”他语速很慢,仿佛在艰难地回忆和编织,“或许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心性有些变了。往日只知浑噩度日,如今见那西域土疙瘩,便想起梦中那惊人产量;见这望远筒,便觉其粗笨不堪,远不及梦中那‘千里目’之万一;甚至看到琉璃光线,也会胡思乱想……”
他抬起眼,迎上林清砚深邃的目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一丝苦涩:“我也说不清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被那场怪梦魇住了,总想抓住点什么,验证点什么,又或许……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得像个睁眼瞎,浑浑噩噩,不知饥馑将至,不知远方何事。”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怪梦托词,是穿越者万金油借口;心性改变,也符合落水大难不死的常规逻辑;至于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则巧妙地将系统带来的超前认知,包装成了模糊的梦境碎片。最关键的是,姿态放得足够低,情绪渲染得足够“真实”——一个被噩梦惊醒、茫然试图抓住一点真实感的纨绔子弟。
林清砚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楚昭,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精心伪装的迷茫和苦涩,直抵灵魂深处。厅内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楚昭的心悬在半空,等待着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砚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这声叹息极轻极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楚昭呼吸一窒。
“梦耶?非耶?”林清砚低声自语,似在询问,又似在感慨。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暮色初临的天空,声音飘忽,“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孰真孰幻,本就难辨。”
他重新看向楚昭,眼神中的锐利探究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疑虑未消,有惊异残留,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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