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苏棠和沈渡出了案戏司,沿街往东走。
徐世安的宅子在魏悯府邸隔壁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上书“徐宅”二字。
沈渡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老仆,腿脚不太利索,引着他们穿过前院,进了东厢房。
徐世安坐在一张花梨木的圈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
他比苏棠想象中更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花白稀疏,看起来确实像个正在养病的老人。
但他的手很稳,捧着铜手炉的姿势四平八稳,指节分明,不像一个病到需要盖毯子的人。
“苏提举,沈大人,二位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徐世安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听闻徐大人身体抱恙,特来探望。”苏棠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东厢房的陈设。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题款是前朝一位江南画师。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书,大多是都察院旧档的刻本。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一个致仕两年的都察院经历,靠致仕俸禄根本撑不起这套茶具。
徐世安摆摆手,让老仆上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色泽嫩绿。
苏棠端起茶杯闻闻,没有喝,又放回茶几上,“徐大人在都察院任职时,分管江南道盐务稽查,不知致仕之后,可还关注江南的盐务?”
徐世安捧起铜手炉,凑近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模糊了他的半张脸,“老朽致仕两年,早已不问政事,江南盐务的事,苏提举应该去问现任盐运使。”
“已经问过。”
苏棠取出盐引批号记录和私盐账册的比对清单,放茶几上,“他提供了过去三年的盐引批号记录,这些记录上,有一些批号被提前抽走了,用在了私盐上。被抽走的批号,日期、数量,都和郑怀私盐账册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徐世安没看,把铜手炉换了个手,视线从苏棠脸上移到了窗外。
窗外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徐世安声音依旧平稳,“这些事老朽并不知情,苏提举莫忘了,老朽已致仕两年。”
“这些批号泄露的时间,恰好是您在都察院分管江南道盐务稽查的那几年。您经手核销的十四件盐务稽查案件中,有四件后来被地方御史重新提起并立案,但最终都不了了之。这些案件的核销文书上,您的结论是‘证据不足’,但核销文书上连具体的证据清单都没有列。”
苏棠把核销文书副本放在茶几上,面不改色,“郑怀私盐网络扩张最快的那三年,恰好是您在都察院主管盐务稽查的最后三年。那三年里,江南没有一件私盐案被查实。”“
徐大人,您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徐世安把铜手炉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炉盖,他沉默一阵,开口还是一点没变,“苏提举,老朽在都察院做了十二年,经手的案子不下数百件。你要知道,核销一件案子,并不等于包庇。证据不足就是不足,不能因为后来有人翻案,就说当初的核销是错的。”
“您说得对。不能因为翻案就说核销有错。”苏棠又取出魏悯府上的访客记录,放在茶几上,“去年一年,您去了魏悯府上十几次,每次都是夜里来、深夜走。”
她这才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嗓音带上笑,“您和魏悯之间有什么公务,需要这么频繁地在深夜密谈?”
“老朽与魏悯是旧识,他请老朽过府,无非是下棋、品茶、谈些旧事。”徐世安放在铜手炉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反问,“老朽一个致仕的官员,早已没有公务在身,难道连串门访友也要向案戏司报备?”
“串门访友当然不需要报备。”苏棠语气没变,甚至肢体动作都与之前保持惊人的一致,轻飘飘说,“但您和魏悯之间,不只是下棋品茶。您致仕前分管江南道盐务稽查,您的盐务稽查权限是魏悯的私盐网络最需要的保护伞。您替他抽批号、压案件、挡御史,他每年从私盐利润里分您一笔年例。
您的房产、茶具、龙井茶、铜手炉,都是这笔年例买的。”
徐世安的手终于从铜手炉上移开了,抬起头,看着苏棠,眼中带了疲惫,“苏提举,魏悯拿六成,郑怀拿两成,盐商拿两成,你可知道损耗是谁出的?”
“沿途打点关卡、收买地方官、贿赂盐运司内鬼,这些钱郑怀不出,魏悯不出,盐商不出。这笔损耗,是老朽出的。老朽每年从魏悯那里拿一笔年例,再把这笔年例全部填进无底洞里。”
“你以为老朽致仕是因为年纪大了?”
他冷笑,“老朽的积蓄全填进去了,替魏悯干了三年,落下了三处房产、一屋子旧书、一套宜兴紫砂、一身病!”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句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喘口粗气,把铜手炉搁在茶几上,炉盖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方才问老朽,去年为什么去魏悯府上那么多次,我告诉你。”
“因为去年郑怀的私盐网络被宋思远案牵连,损耗翻了一倍,老朽填不起了,去找魏悯要追加年例。他给了,但每次都要我亲自去取。每次去,他都让老朽在他书房里等。等的时候他会让老朽看一盘棋,棋面上他的黑子总是围着老朽的白子,但从来不吃。
他在提醒我:我不是他的同谋,我是他的棋子。”
苏棠没什么反应,好久才问,“调令在哪?”
徐世安瞳孔一缩。
“魏悯给您下达的所有指令都是亲口交代,从不落于笔墨。但您调动盐引批号,必须有一份文书。这份文书上必须有魏悯的签章和您的联署,才能在三州盐运司内部生效。您致仕之前,这份调令应该已经被收回了,但您没有交回去。”
苏棠站起来,走到东墙那幅山水画前,抬手把画摘下来。画的背面果然有一处被重新裱过的痕迹,裱工很新。
她继续说,“您把这幅画重新裱过,然后把藏在画芯夹层里的东西取出来,藏到了别的地方。您没烧掉它,因为它是您最后一张底牌。您怕魏悯灭口,所以留了这份调令。魏悯倒了,您更不会烧了——”
苏棠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眉梢微挑,“因为您现在需要用它来换自己的命。”
徐世安嘴唇动动,最终没有开口。
苏棠把画翻过来挂回墙上,转身对着他,“徐大人,我给您一天时间。明天辰时,您可以带着这份调令到案戏司自首。您如果主动投案,检举魏悯的证据多一份,我就会在结案文书上写明您配合调查的情节。”
“一天之后,如果您没有来,我会亲自带人来搜这面墙。”
说完,她没顾人反应,视线扫过沈渡停下。
沈渡立马上直起身,跟着她走出了东厢房。
走到门口时苏棠又停了一步,侧头朝书房墙角那个博古架看了一眼,架格上有一块墙皮的颜色比周围新,补过的痕迹很细,但没逃过她的眼睛。
沈渡也看到了那块墙皮,和苏棠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穿过前院走出徐宅大门,街上阳光正好,照得青石板路反光。
“他会来吗?”
“会。”
次日辰时,苏棠坐在推演板前,季淮把昨晚整理好的徐世安稽查案件清单放在她手边,厚厚一沓,每一页都用朱笔标出了批号异常的时间点。老邢天不亮就去巷口等着了,沈渡靠在门框上,刀横在膝头,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皮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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