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国皇太女,唯一的继承人,国朝的门面,理智告诉陆涵之,她不用怕眼前的卞文泷。
哪怕后者贵为一国参政议事(副宰相),已经是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然而就算是一国皇太女,见到最严苛的夫子时,终究还是会害怕的。
连身为皇太女的陆涵之都害怕,更不要提本就年纪小的方玮、郝婧两人。连前市舶司官员陆之暃,当今皇帝的亲族妹,她也不禁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卞文泷看着大鹏展翅如老母鸡般护着其他人的陆涵之,眼底滑过一丝笑意。
陆涵之是个重情重义又有担当的孩子,这点倒是对得起她的身份。
但这不意味着卞文泷会对她网开一面。
于是,卞大参活动了下手腕,就势靠在椅背上,语调平淡:“殿下,容臣多问一句,历来国家继承人无故擅自离开都城,且还带走了这么多勋贵子弟、朝中大臣,算什么事?”
“这可是我为了解决锡兰帝国募集的帮手,是正儿八经的使臣。”陆涵之熟读经史典籍,自然知道这话的深意,她把几个人往后推了推,理直气壮地拿出一叠官文。
卞文泷挑眉,直接进攻心理防线更薄弱的其他人:“方玮,我问你,伪造官文,该当何罪?”
方玮硬着头皮看了陆涵之一眼,低声回答:“回夫子的话,盗用官章、伪造典籍,这、这是谋逆大罪,是要流三千里的。”
卞文泷又问郝婧:“郝婧,你爹是大理寺少卿,你来告诉我,现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纵然皇太女身份尊贵,然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殿下犯了这么大错,刚当如何处置?”
郝婧素来是个好学生,平日里胆子也小,被夫子这么轻描淡写一问,紧张得眼泪都涌了上来。
“当然是无罪!”陆涵之赶紧接话,“卞叔叔,你可就别再欺负小孩了,这是真的公文,我拿大雍皇太女的名义发誓,我要是伪造公文,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身为在场唯二的大人,和他同朝为官,和皇家沾亲带故的陆之暃伸手翻开官文看了看,朝卞文泷颔首,给孩子们求情:“这确实是枢密院和礼部的印鉴,老卞,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又不是上书房,别老板着个脸吓孩子们。”
“哦,枢密院的手笔。”卞文泷眼底精光一闪,大致猜到究竟是谁通过了这份官文,但他并不明白,通过官文的此人为何不在这条船上?
他看向陆涵之,语气没有丝毫放松:“既然是过了明路的官文,我倒要问问你们几个,为何要偷偷摸摸如做贼?为何不带亲卫仪仗?此行目的在哪,多久返程?”
“这些我都可以回答。我可以告诉你,我此行是带着重要任务而来的。”陆涵之眨了眨眼,“不过,卞叔叔,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了,你不答应我点什么事做交换,不合适吧?”
卞文泷不上她的当:“殿下说不出个实话,只怕下一站咱们就要掉头回去了。”
身为一国参政议事,卞文泷的确有这个本钱和底气。谁让陆涵之这会既不是皇帝,又是他的弟子呢?
陆涵之无奈一摊手,“那咱们到边上去。”
师徒俩一前一后上了艉楼甲板,放眼望去,雇来的船夫正卖力地鼓动风帆。
河上凉风习习,吹乱了两人的鬓发。
陆涵之垂手靠在护栏上,修长的身姿微微舒展:“卞叔,南洋一带小国者众,然而许多国家地小民少,与我大雍相比,充其量就是一县之地的土皇帝罢了。能有个锡兰这样传承千年的统一国家,多少算是大国、强国了。”
“是这个理。”
“纵然锡兰帝国是南洋小国中的佼佼者,但他们的国王太清楚与中原王朝为敌的代价了。中原王朝地大物博,稍微不计代价地发动战争,他们轻则损失惨重,重则亡国灭家。与其如此,还不如每年定时纳贡。中原王朝讲究礼尚往来,施恩内外,一次纳贡所得之铜铁金矿,可比他们那些作物特产值钱得多。这么好的无本买卖,他们凭什么不做?”
她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可见是做足了功夫,并非纯粹为了私心想下南洋。卞文泷脸色稍显和缓,他大抵能猜到陆涵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前朝武备废弛,以至于南洋诸国生了不臣之心,这都可以理解。交钱总是不痛快的。可如锡兰帝国这样,以区区岛国挑衅中原王朝,强要嫁女的,多见吗?”
故意留了点时间给卞文泷思考,待后者微微颔首后,陆涵之摇头晃脑:“怕是不多的吧?”
“确实不多见。”卞文泷答。
眼底划过一丝狡黠,陆涵之循循善诱:“卞叔,一只从前跟你摇尾乞怜的狗,突然变得嚣张跋扈起来,你就不好奇,是谁给他们的勇气吗?”
卞文泷略一思索,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如果畜牲出了问题,就该追责它的主人,而不是自降身份,亲自提棍打狗。”
可见,打心底里,他就不赞成眼前人擅自离开都城的举动。
陆涵之也不恼,只是慢吞吞从腰间取出一把火铳。
大雍火药技术发达,强力的火铳更是军队招牌。卞文泷年轻的时候跟皇帝征战沙场,对军队还是很了解的。
他接过火铳,随意地看了看,“殿下,这有什么问题?”
陆涵之学他,嘴角翘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谈笑间打破了卞文泷的淡定:“卞叔,这不是我们大雍的火铳。这是方姨从南洋海盗那剿来的。”
卞文泷脸色微变。
火铳这种大杀伤力武器是先在步兵中发展起来的,由于火铳造价高,火药难保存,军队对此管控格外严格,使用起来颇为谨慎。
历来中原王朝的技术都是在陆战发展成熟后,才会推广向海战。大雍海战能力一般,除少数精锐水师配备火铳外,其他部队还在使用旧有的战船大炮。
而且,卞文泷还知道一个更重要的秘辛。
大雍的火铳技术之所以断档领先,皆因为多年前的元和帝,从一名叛贼手中获得了当世工匠望尘莫及的先进技术。
卞文泷的脸色变化没有逃过陆涵之的感知,她瞧了一眼甲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卷走了:
“卞叔,你还记得多年以前,母皇还只是前朝官员时,曾领军剿灭了邪教组织‘天道’,母皇从匪首徐氏手里得到了改良火铳、望远镜、热气球等先进技术,为我大雍强军奠定了基础。”
“然而,匪首徐氏原本已被生擒,偏偏无故自戕。辅佐她的神通广大的精怪——‘系统’,至今,仍旧下落不明。”
“我怀疑,这只名叫‘系统’的精怪,跑到南洋去了。”
卞文泷的神色早不复刚才的冷静,两道长眉紧紧纠结在一起,半晌后,他仿若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若殿下所言之事属实,不,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这趟南洋之行,看来无论如何都是要去一趟的。”
到了此刻,卞文泷终于明白,为何自己那位看似轻佻,实则做事同样有一套逻辑的同僚,会顶着皇帝追责的压力,伙同皇太女做出这等事情来。
左右他二人相差不大,既然那傻子没赶上趟,这趟南洋之行,他就却之不恭了。
“这是自然。”
陆涵之垂眼,敛去了眼底深处微不可查的晦暗:“更何况,小国就该有小国的自知之明,区区一个三王子,不过抬手间,就能教他清醒做人。”
……
与此同时,大雍皇宫仍在承受着继承人出走、国家重臣之一消失的动荡。
严夫人如何埋怨自家夫君同流合污暂且不提,卞夫人无辜丢了郎君,急得就差咬碎眼前的严相公——殿下和严暄想玩自己去玩,她家相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一想到这个小冤家安分了小半年,出手就给她整了个这么大的乐子,皇帝的表情黑如锅底,略带一丝焦躁地摩挲着手上玉扳指,沉吟不语。
且说,咱们这位元和帝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女皇帝,又生了个这么得用的女儿做继承人,寻常人家那套妻子相夫教子的理论,在这里是断断行不通的。
皇后季衍,也就是陆涵之的生父,来来回回踱着步,时不时偷眼打量苦主们,以及御座上的妻子。
他素来是更疼爱、放纵女儿的那个,否则也不会养出这么一个青出于蓝胜于蓝的上京混世魔王。
可这事情闹得也太大了吧?他怎么给女儿求情?
一想到自从养了这个女儿后,理直气壮了一辈子的自己,腰杆就没直起来过,季衍深深地叹了口气。
“……皇太女是奉朕的意思出行的。”
好半晌,上首位传来了皇帝的声音,一群人全都看了过去,眼神里充满浓烈的谴责:
都到这时候了,皇帝你怎么还护着她?
背地里牙都要咬碎了的陆婉君表情不变,尽量缓和了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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