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和白雪在东市饱餐一顿后,这才往宣阳坊去,临近坊门,白雪便重新化回一缕白烟,溜回了小壶天中。
此处坊墙高耸,难见人影,唯有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在坊门处候着。
宋管事打量着眼前轻盈走来的少女,在心中暗暗估算着她的出身。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一身麻葛青绿衣衫质地粗糙,整张脸也未施粉黛,只从双丫髻两侧分别垂下一根彩线扎就的长辫,瞧着应当不是有钱人家的娘子。偏偏那张小巧白皙的鹅蛋脸明艳动人,将普通衣衫也衬得灵动夺目。
尤其当她眨眼看向自己时,他恍若在她的眸中看见了曲江池三月三的春水。那样的清澈明亮,波光粼粼,似乎只在那时见过。
宋管事一时有些发愣,虽早听说苍梧道长这位弟子年轻有为,但眼前少女看着未免有些太过活泼了——
活泼得都不像个道士。
若不是见到她腰间系着的玉壶,宋管事几乎有些不敢上前询问。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这段时间来往尚书府的道士大多须发花白,不曾有过这样派头的。
可惜,那些道士虽看着让人信服,却都不能解决府中大事,可见长相什么的都不重要,他只希望这少女真如传言间那般有本事,能解了尚书府这诅咒一般的噩梦。
宋管事擦擦额上的汗,恭敬上前,问:“可是上清观沈道长?”
沈璧点点头,跟着他的指引上了备好的车驾,脑中正盘算着一会的大事,忽听这管事再次开了口。
“道长一路辛苦,”宋管事跟着车驾缓缓行走,声音穿透车帘,“此刻府内大公子突然犯起了病,老爷实在是走不开,不然定会亲自来迎,招待不周,还请道长见谅。”
“已经很周到了,”沈璧接过车内侍女奉上的茶,“说不准我可帮着瞧瞧大公子的情况。有些奇特症状,或许药理不能解,多是沾了邪物所致。”
少女答话竟如此沉稳,叫宋管事有些意外。看来这上清观虽比不上东明观,但也有几分道韵玄风,弟子还算知礼。
他一迭声应下:“那真是麻烦沈道长了。”
沈璧不在意地笑笑:“管事真是客气,对了,此次还有一位与我同行的东明观裴道长,不知他到了没?”
“到了的,”宋管事忙道,“上清观和东明观都派人来嘱咐过,这位裴道长是您的得力助手,老爷已安排住所,叫裴道长稍歇。除此之外,镇妖司那边也派了两人来协助,说是镇妖司裴司禳使手下最得力的两位副使,也已在府中住下。”
那位裴司禳使竟没来?沈璧眼珠一转,一时觉得有些可惜,转念一想,这也无妨,只要镇妖司来了人,效果都是一样的。
马车行驶良久,终于在后花园的一处小院前停了下来,此处远离前院,安静清幽,景色宜人。
沈璧瞧着牌匾上的“蘅芜”二字,刚要走进去,忽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影从院墙边一闪而过。
那身影闪得太快,叫沈璧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待要收回目光时,墙角又忽地探出一个脑袋,还是方才那女童。
这次,女童停留的时间久了些,叫沈璧看清了她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她唇红齿白,面孔娇憨,可那红润的嘴唇边,竟奇异地咧出了一个瘆人的笑,直直朝自己看来。
“那是……”沈璧惊讶地指向那女童,转头欲问宋管事,却见他正面色低沉地朝随车的侍女们呵斥。
“还不快将三娘子送回去!”
宋管事脸色简直黑如铁锅,侍女们立刻低声应是,眼中带了些惧怕,一半上前又哄又劝地将那女童抱走,一半四散开来,似乎是去寻女童的侍女了。
沈璧看着眼前此景,诧异极了。听宋管事的称呼,方才那女童竟是府中的何三娘子何知微。
想起师兄所说,这尚书府的关系也是颇为复杂,户部尚书名为何庭章,他的第一任夫人崔默出身清河崔氏,可谓是丝绸堆里长大的一位美人,可惜红颜薄命,生下两个儿子没多久便过世了,何庭章出身不高,但官做得顺,没多久又娶了太原王氏的小娘子王之薇做续弦,王娘子嫁入何家多年,只诞下一女,便是那位三娘子何知微。
太原王氏属五姓七望之一,乃百年望族,王之薇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会是那副模样才对。沈璧不由好奇:“何三娘子可是患了什么病症?”
宋管事却只是叹气,半晌才道:“三娘子一岁上发了高烧,许是伤了根本,自那以后便总是这副痴傻的模样,还请道长莫怪。”
沈璧想起那女童的眼神,不像是全然的痴傻,又问:“那她平日里可会说话?断断续续的也算。”
“极少,”宋管事道,“见到老爷或夫人时才会说两句,但也不过是叫阿爷阿娘,其他时候大多怕生。今日这般,实在是我都未曾见过,多半是看顾娘子的下人们一时惫懒,道长放心,我定报了老爷狠狠责罚他们。”
会说话,眼神也并未飘忽,倒不像三魂残缺的模样。一时想不明白古怪之处,沈璧不再多思,收拾好东西出来对宋管事道:“离这么远,许是我们看走眼了呢,责罚不必,带我去寻那位裴道长吧,我们也该去见见何尚书。”
宋管事自然连连应好。
岂料,她跟着宋管事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沈璧这才意识到,裴七住的院子竟就在她隔壁,她心思一动,粲然一笑:“宋管事,烦请在门外稍候,我与裴道长叙叙旧。”
说罢,她拍拍小壶天,示意白雪准备干活。
沈璧轻咳两声,挤出两滴泪,唤着“道友”便踏入了院子。
裴霁早听到外面的动静,刚要回首,便察觉那人已用极快的速度朝自己奔来。
他故意一避,来者便扑了个空,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裴霁压住嘴角坏笑,惊呼一声“沈道长”,这才装作慌张地扶起沈璧:“瞧这地面,竟敢绊着道长,都怪我没提前提醒道长,此处路实在不好走。”
这话自然是阴阳至极,尚书府的路还不好走,那长安城便没有好走的路了。
少女一张脸沾了些地上的灰,扶着他的手站起来时,显然有了些咬牙切齿。
不过她仍强挤出一个笑:“无妨,无妨,初次见面激动了些,道友无需自责。”
她一抬头,裴霁立刻便愣住了,这不正是头先在燕一峰见过的少女吗?
他就知道赵靖给他找的伪装身份不靠谱——
叫他演一个需要跟人学习的东明观废物也就罢了,还口口声声说为他选的师父多么多么本领了得。
她那副捕妖网都用得吃力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哪一点能跟“本领了得”沾上边?
裴霁忍了又忍,还是装模作样地行了个同辈礼:“沈道长,查案要紧,不若一同往何尚书处去吧?”
只要是废物,查案时定会露出马脚,到时看她怎么装。
瞧着裴七这副人畜无害的笑,沈璧心里忽地有些发毛。
这位道友的面孔俊俏得出奇,嗓音也是清澈悠扬,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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