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璧数月来第一次下山。
师父羽化登真后,上清观便骤然失了支柱。她不敢看观中日渐冷落的香坛,也不愿接受师父离去的事实,因此,只放任自己沉溺于法事烧出的浓雾中,试图逃离这悲苦压抑的现实。
然而这次,观中大批师弟忽地在守灵的时辰消失,她不得不扛起此事。
上清观坐落于十里村旁的一座山丘之上,她跟随知情的师弟库头一同下山,走了半个时辰还没见着一个人影。
眼看就要进入十里村的市集,她不由有些怒了。
“竟敢跑那么远,看我等会儿怎么——”
话音未落,一个布衣男孩忽地朝她撞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另一个中年男人将他带了过来。
中年男人脚步飞快,并未向沈璧道歉,只顾接着避瘟疫般驱赶那拉他衣袖的男孩:“不买不买,说了多少次了我不买!”
男孩不过八九岁,生了张圆润白净的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钱。你就买一张吧,我师兄写的镇宅符真的很有用的!”
沈璧瞠目结舌地看着男孩,不可置信地叫出他的名字:“青园?”
男孩听见呼唤,迷蒙地抬起眼,顿时吓得一个哆嗦:“师……师兄?!”
她沉着脸将他从中年男人身上扯开:“你这是在做什么?”
中年男人如释重负般松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始劝沈璧:“这位小娘子,你合该管好自己的弟弟,你看看我这袖子都被扯成什么样了?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符箓不要符箓,镇妖司都下了令不许民间卖了,他还非逼着我买他的符箓,这么小的男孩,怎么就这么能缠人……”
沈璧不理他,只朝青园伸出手来:“给我。”
青园抽抽嗒嗒地交出手中皱巴巴的符纸。
沈璧轻叹一声,蹲下擦擦他的眼泪,心疼道:“不知道山下很多坏人么?万一把你拐走了怎么办!”
“不会,不会拐走的,”青园拉着沈璧的衣袖,指向周围一圈,“沈师兄,师兄们都在我旁边,我不怕的。”
沈璧错愕地看向集市四周,果然全是方才消失不见的师弟们。
他们没有摊位,便四处混在人群之中,笨拙又急切地掏出一叠叠符纸向周围人介绍:“这是上清观的符咒,镇宅驱邪,都很有用的!”
“一文钱一张,便宜好用,带一张回去试试吧!”
然而,路过之人鲜有为之停留的。偶有一两人被纠缠得不耐,不过也只打开他们的手,厌烦道:“上清观是什么破观,听都没听过,别烦我!”
符咒被打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沈璧瞧得鼻子发酸,几步上前,蹲下帮那师弟开始捡符咒。
他们一个个的只知修行,素日山门都不出,哪里知道该如何与人做生意?
“沈师兄?!”
“什么?沈师兄来了?”
“糟了……真是沈师兄!”
渐渐地,所有师弟都聚拢过来,人人皆垂首丧气,不敢看沈璧。
沈璧看得心里发堵:“观中到底是出了何事?把你们一个个逼成这样?”
一声重重叹息后,一道声音回答了她。
“林师兄没同沈师兄说么?观中已然一文多余的钱都没有了。”
沈璧错愕一瞬,看向说话的库头。
“不单如此,林师兄去当司禳使的事也泡了汤。”
“圣人原就是瞧着师父的面才给了师兄这份差事,如今师父已去,这美差便落到了别人头上。”
沈璧听得心间火烧火燎,连珠炮般发问:“怎么能这样?不是说好了是让师兄去当么?那现下是让谁去当了?”
“改成了素问道长的弟子,英国公独子裴霁。那位自小便离了京,跟着素问道长云游捉妖,二十年来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英国公想将儿子留在身边,自然要用这现成的机会,”库头叹息一声,“论能力,他是素问道长的嫡传弟子,论身份,这位还是圣人的外甥,选了他,各观都是心服口服,长安那边也是皆大欢喜,哪还会有人管我们的死活。”
裴霁,好一个裴霁。
沈璧恨得咬牙,忽地想起一事,只觉脑中某处炸了开来——
原来,师兄那日隐晦提起的,就是这件事。
那是三日前。师兄林景和忽地将她单独叫到侧室,同她说了两件事。
一,户部尚书家中遇邪,每至夜晚便会有婴儿啼哭声。京兆府分派了二十名不良人至尚书府,蹲守了足足十日,二十人竟都说清楚听见了婴儿啼哭,但夜夜蹲守,却无一人瞧见婴儿。因着从前与师父交好,何尚书送来法金,希望上清观尽快派人前去除祟。
这件事,她想都没想便点头应了下来。
可第二件事,她足足烦扰了三天,也没能下定决心——
东明观观主托人送来了金子,想让她带上东明观一位年轻弟子一同除祟。
因着东明观极差的名声,她迟迟没有答应。
师兄从前从不勉强她做任何事,可唯独这件事,他委婉劝了她三遍。
那时,她还疑惑师兄为何会如此迫切地想要和东明观交好,现在她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逼不得已。
看着师弟们满头的汗珠和灰尘扑扑的脸,沈璧终于从往昔的美梦中清醒过来。
再如何沉溺旧日,也该回到现实了。
“靠这个能卖几个钱?都不许卖了。”
她将他们手中的符箓一一扯走,哽咽道:“不就是带个人么?我还不信带不了他了。”
当天下午,沈璧便收好包袱离开了上清观。她不想惊动任何人,只留下封信表明自己重振上清观的决心。
路过功德箱时,她瞧见一文脏兮兮的铜钱遗落在外,底下还压着一张沾了泥灰的纸——
如被冥冥牵引一般,她捡起了那张纸,看到了上面的祈愿:
“燕一峰暗藏害人妖物,小女进山采药,不幸被山中妖物摄走魂魄。如今终日卧床不起,双目呆滞、人事不醒。恳求道长收服燕一峰妖物,民妇往后必时时称颂上清观美名盛德,晨昏上香,祈愿上清观道法长存、香火鼎盛……”
沈璧瞧着盛字最后被泪水晕开的一点,捡起了地上那枚铜钱。
香火鼎盛么?
沈璧笑笑,擦擦铜钱上的泥垢:“真是个好意头。”
啪嗒一声,铜钱落入功德箱内。
叮当数转,余声渐寂。
——
燕一峰。
申时方尽,此处天空便已成了诡异的黑色,乌云将燕一峰峰顶笼得密不透风,不留一丝缝隙。
“轰隆”一声,闪电划破黑沉天际,一瞬间,山头下的茂密树林被照得恍如白昼。一道秀丽的青色身影如鹤般快速掠过了冷杉枝头,转瞬又消失在了青枝绿叶之间,不见踪影。
又一道闪电划过,林间忽地响起了土块翻飞的“簌簌”闷声。
起初,冷杉枝头只是轻轻颤着。闷声渐响,到后面,周围几排的树木竟都跟着振动起来,如水波一般次第抬高又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飞速穿行,朝着方才那道青色身影追去。
听着耳畔“簌簌”声响越来越近,沈璧知道,这些藤精就要追上自己了。
她一步也不敢停,只用余光看了眼身后情况——由远及近,竟足足蜿蜒出数十条这样的踪迹。
一路上,无论她如何改换方向,这些东西都始终死死咬在她身后。如今动静越发震天,似乎下一刻,藏于地底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倒霉啊。
沈璧心中哀叹一声,抬头瞥了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再不敢犹豫,肉痛地自怀中取出所剩无几的符纸,咬破手指后以鲜血快速画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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