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秋分。
黄昏时,西边的山头上漫天流霞,是难得壮观的落日景象,不少宫人立于城头眺望暮色,一向寂静的秦宫之内,泛起一阵阵难得的喧嚣。
待到戌时,残阳落尽,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缓缓爬上东边的宫墙。偌大的宫阙内又重归宁静,处处泛着橙光点点。
正是阴阳相交之际,栖梧宫的院内被灯火照得敞亮。寝室内,赢珂与姬澈穿着玄色婚服,对案席坐,礼官正为他们行昏礼。
案上摆着合卺酒,赢珂望着眼前盛满酒的匏瓢,一时恍惚,上次见此场景,是与姬明成婚,那时她心里应该是满心欢喜的,倏忽竟已三年。如今他身处异地,与她心隔天涯。
姬澈递来半瓢清酒。她的目光顺着那骨节有力的手往上,看到他低垂的眉眼。他正看着手中的酒,灯光映在脸上,别有气质,这或许就是赢珞说的野性。
也不算差,既已跨出这一步,便慢慢往下走吧。
他抬眼望向她,她收回眼神,接过酒,掩面仰头喝下。
这合卺酒甚清冽,她忘了三年前那瓢,是否也是同样的滋味。
礼官接过喝完的两个空瓢,将它们合二为一,取绳索细致缠绕。
赢珂默默看着被密实缠绕的两个瓢,似乎真得分不开了一般,与三年前一样。
礼毕,礼官与侍者尽皆退出。寝室内,只剩他二人对坐。
灯光微暗,寂静无声。
赢珂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礼毕后,她与姬明相互聊过几句,便同榻而眠。虽然那次……做得寥寥草草,也算成了礼。
一阵慌乱突然袭上心头。此事,竟未事先与他商讨。与他成婚,本就是交易,不用如真夫妻般同榻而眠。他心里,应也是如此想法吧?但礼数在此,他若是要硬来,她也无理反对,该推辞吗?可她是害怕的,她曾经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草草结束。
她偷瞟了他一眼,他跪坐在席上,似乎也有些无措。
她垂眼,不知如何打破僵局,接下来怎么办?
屋内静得让人不敢出声。
“公主早些休息。”
话音传来,她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正要起身。
她盯着他,心在狂跳,担心下一瞬,他便过来拉她。
“公子!”她叫住他。
他垂眼看她。
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公主有何吩咐?”姬澈见她迟迟不说下去,便问道。
赢珂垂首看着空空的桌案,强作镇定道:“夫妻之名而已,公子不必多想。”
“在下明白。”
她见他回得干脆,放下心来:“既如此,公子可去别室歇息。”
姬澈沉默片刻。
“公主,若是你我分房而居,宫内人多眼杂,传到秦公那里,于你我皆不妥。”
赢珂听罢,心头略过一丝不悦,抬头看着他,“公子以为该如何?”
姬澈神情坦然,躬身说道:“在下卧于地下便可,不影响公主歇息。”
赢珂心中微动,他本是晋国宗室公子,因遭不幸才流落多年,怎可让他卧于地上就寝?
“公子不必如此。”赢珂于心不忍,却也不想邀他同榻,心中矛盾。
“无妨,我早已备好席被,一会铺下便可。”
早已备好?他原本就未准备与她同榻,又是自己想多了。方才,真不该提,她不禁自嘲。
“好。”她淡淡说了一句,愣坐着。
“公主可先行沐浴。”姬澈提醒她。
“好。”赢珂起身,走到榻边。
婚服厚重,不可穿着入沐室,她难道就此脱衣?可他仍在屋内……她站着未动,见他仍无反应,便清了清嗓子。
姬澈见状,会意走到一旁桌案,背对着她,跪坐下来,遂又慌乱地打开一旁的书简,垂首看字,丝毫不敢动弹。
脱衣的窸窣声尽数传入耳中,接着,是她轻声步入屋后沐室的声响。
屋内终于只有自己一人,他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换了个动作。
少顷,沐室中连绵的水声又接连传来,他顿觉尴尬,放下书简,起身出屋。
赢珂虽明知他不会闯入沐室,仍心中忐忑慌张,匆匆洗完便穿上寝衣。
她低头看了看白色寝衣,单薄了些,明日需安排制几件厚实些的,她在心中暗想。
想到一会又要与他共处一室,她心中便有些异样。这个样子,到寝室又与他撞见……实在不雅。
原本想着可与他分房而居,哪知会如此窘迫,将来日日如此,怎生是好?
她思忖着走回寝室,见那案前空无一人,她环顾四周,空空荡荡,难道出去了?
今日是他行昏礼的日子,他那些谋士应不会找他,出屋应是为了避开自己。她坐于镜前梳理长发,暗自思索。
正想着,姬澈低头推门进屋,手中携着一卷席被。
她转头飞快地瞥他一眼,原来是去取席被。
“公主早些休息。”
姬澈说罢,便将席子置于地上。
“放于这个位置可好?”他背对着她,边铺边问道。
那席正对着床榻,仅两步之隔。但这寝室本就不大,也只有那可放置一张席子。
“好。”
姬澈便起身,脱了婚服。赢珂见状,忙转身低头。
姬澈大步走去沐室。
赢珂听着沐室内传来的水声。不觉又想起当年,也是如此听着姬明在隔壁沐浴,总是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然后又落空。
她抬眼细瞧这屋内,摆设器具竟与从前一样,除却地上新铺的席子。
她突然鼻子一酸,禁不住流下泪来。
从前的年少时光,她只想与一人相携到老,每日朝夕相伴,吃饭闲聊,安稳度日。三年一晃而过,竟是一场噩梦,连那偶尔几次隐约的欢愉,都成了耻辱。
那姜昭,与其说恨,不如说是羡慕她。她身为婢女却得了公子的宠。满以为她得了真心爱人。哪知转眼又被姬明弃如敝履,何其可怜?
这世间,可还有真情存在?
她听到姬澈从沐室走出的脚步声,慌忙擦了擦泪。
“公主还不歇息?”他随口低声问道。
姬澈也觉得二人如此共住一室,有些奇怪,往后日日如此,实在难受。方才沐浴时思量了一番,欲调整心态,只当自己是她长辈便可,说起来,他也的确是她叔父。于是有意放轻松语气,好让气氛随意些。
“嗯。”赢珂也接了一句,嗓音中带着鼻音。
姬澈转头看她,眼睛似乎也有些红,怎么哭了吗?
他走到席边停住脚步。
公主定是觉得嫁给自己委屈了。当时向秦公求娶她,一心为了加大伐晋的筹码。为此私心,便把这貌美年轻的公主拉下水,委实不对。她若能抛下仇恨,可在宫中独自安乐度日,大可不必与一个男子如此尴尬共处一室。
今日之前,他只考虑如何娶到她。如今,事情似乎更加复杂。若将来顺利返晋除了姬明,她自然要继续留在雍城。若伐晋久不成功,往后,还需与她长久独处。
不可终日如此。
姬澈叹了口气,望了眼窗外。皓月当空,甚是清朗。
一个念头闪过,他又回头看了看赢珂。
她穿着一身白衣,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完全不似白天那般傲气。
“公主若是睡不着,可想去阁楼赏月?”
赢珂正想着要等他睡下,再上榻,忽然听到这句,眼睫一颤,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什么?”
“公主可想去阁楼的亭台赏月?”他转身看着她,“今晚月色不错。”
他立在那里,一袭白色寝衣,颀长挺拔,胸膛结实饱满。
如此看,半点不像姬明。
她见他微微一笑,心里一慌,面上强装松弛:“好。”
她起身,正欲取衣裳。
“外面不冷。”他说着,已拿起一盏青铜灯,立在门口等她。
她轻盈地走上前,与他一起出门,心中竟有些难得的兴奋。
他举灯走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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