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龙族祸世。
诸仙对黑龙一族展开了一场残酷的讨伐。
东海之境,浮尸遍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阵阵硝烟夹杂着浓厚的血腥气,令人连连作呕。
讨伐接近尾声,所有成年黑龙绞杀殆尽,修士们收剑入鞘,开始清理战场。
对于尚未孵化的蛋,修士们一致认为斩草除根。
他们面无表情地举起剑,销毁一颗又一颗的蛋。
只剩最后一颗蛋时,天边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喝止。
“住手!”
持剑的修士动作一顿,望向了天边。
只见一白衣身影缓缓穿过战场,步履从容,姿颜如雪。
每走一步,涟漪乍起,生出朵朵新莲。
“祸不及妻儿。”白衣身影悲悯道。
众人左顾右盼,皆不敢对那颗蛋下手了。
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是极乐谷舒普坐下的大弟子,若水君。
掌管修仙界律法,处理事情公正严明。
他一开口,就是规则,就是道理。
可若水君来晚了,黑龙一族只剩一颗蛋了。
周围都是破碎,失去生机的蛋壳,他的眼底浮现出稍纵即逝的痛色。
没等他苦想,通体漆黑的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血泊中抖动起来。
他拼命挣扎,试图破壳而出。
几息,蛋壳裂了。
一缕微弱的光芒从蛋壳的裂缝中透射出来,似黑暗中的烛火,给这片杀戮之地带来了唯一的明灯。
小小的生命从碎裂的蛋壳中爬出,睁眼看到的第一人,便是若水君。
小黑龙本能地对新环境产生好奇与恐惧,只想靠近这位气质清冷的仙人。
水碧色的眼睛,如春日倒映的杨柳,依依漂荡。
他伸出爪子,不顾爪间的粘液,一点一点艰难地爬向仙人。
距离仙人半米远时,他被仙人抱起。
他下意识发出细碎的呜咽,用湿润的爪子去蹭仙人的衣衫。
仙人动作生涩,抱得时轻时重,差点将他滑落在地面。
他努力去够仙人的袖口。
众人屏息,凝视着若水君。
若水君明白他们的顾虑,不信妖能做到不杀生,也不信妖可以改邪归正。
潜在威胁必须彻底铲除。终于,一修士鼓起勇气,持剑向前。
若水君昂首,目光扫过众位修士,清清楚楚道:“本君要抚养这只妖。”
这话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风光霁月,鼎鼎有名的若水君要抚养一只妖?
极乐谷虽不杀生,但宗门戒律森严,从没有抚养一只妖的先例。
“妖物如何教化?”
“妖者,难驯也。”
“万一他成年失控,谁来担责?”
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皆不看好若水君的作为。
若水军果决,正色道:“他若杀生,本君受罚。”
对于若水君做出的承诺,众人敢怒不敢言,黑龙妖力高深,也就若水君能控制。
沉默许久,诸修士不得不给极乐谷一些面子,对外说黑龙一族已斩杀殆尽,再无余孽,便放过了小黑龙。
若水君将小黑龙带入了极乐谷。
小黑龙没几天化成了人形,但黄金色的竖瞳仍然存在,如天边落日的火红彩霞,夺目惹眼。
若水君注视着那双瞳,又抬头眺望远方。
“潜龙在渊照九霄。”
“就叫九霄吧。”
说完,若水君的指尖轻触黑龙的眉心,黄金色的竖瞳顷刻变成普通的黑色眼珠。
九霄眨了眨眼,没觉得什么不适,他咿咿呀呀,伸出手去抓若水君。
若水君只低头看,面上无半分颜色。
他不会养孩子。
在极乐谷修行了数百年,他日日夜夜面对的是经卷、律法、戒条,所擅长的是一板一眼执行的规矩,分毫不差,公正严苛。
面对婴儿时,他竟然怕耽误婴儿的生长发育,思虑再三,准备交由宗门中的女弟子照顾。
说来也怪,九霄只有在若水君身边,才是乖巧规矩的。
女弟子不是看不好婴儿,是那婴儿太吵太闹,搞得她们睡不好觉,分身乏术,耽误修炼。
“尊者,还是你来吧。我等小仙,做不好这事。”一女弟子主动诉说。
若水军无奈,婴儿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数十年如一日,守着清规戒律,他已经忘记了情感的滋味,他不知道怎样抚养一个孩子才算合格。
一日,他面见了师尊,舒菩。
“师尊,我不适合抚养他。”他颔首,双手结印于胸前。
舒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辩证道:“天地之间,若无怜悯之心,万物皆被视作不值一提。天平无温,上下则指,终有失衡的一天。且这世间本没有绝对的公平,或置身事外,或困于其中,始终无法真正抉择。当你自以为拥有绝对的公平,唯表象所惑。真正做到明辨是非,需用感性体会事物的本质,过于理性,反而容易铸成大错。”
“切不要让律法的齿轮漫无目的地转,忘了人间本该有的温度。”
若水君垂眼,明白舒菩的用意。
他前往藏书阁,翻阅各种教育幼儿的书籍。遇到不解的地方就去拿笔标注,重要的地方折角标记。他认为,只要有耐心、负责任地对待九霄,没有什么做不好的。
在九霄眼中,若水君严苛,冷硬到不近人情。
极乐谷清规戒律三千二百一十条,做错一件,就要重重责罚。
五岁时,小团子模样的九霄睁着水汪汪地大眼,软软糯道:“师尊,要抱抱。”
若水君不动,他小跑着上前,一个不留神,摔了一跤。
他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若水君不来。
他独自爬起,脸上的泥未擦,继续向前。
那张沾着泥土的脸颊十分狼狈,他渴望若水君的拥抱,若水君不给。
十岁时,正是贪玩偷懒的年纪。
极乐谷夏天草木繁盛,到处都是青雀鸟虫。九霄跟着几个师兄师姐偷偷溜上后山,在树林里逗鸟抓蛐,直到天黑被巡山的执剑弟子逮个正着。
戒律堂,九霄和那几个师兄师姐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他先带头的。”一师姐辩解道。
“就是,我们本来不想去,是九霄说后山有只特别好看的鸟。”
“你们不也想去才跟的吗!”九霄气恼,反驳道。
“肃静。”
几秒后,若水君道:“为何不专心课业?”
九霄的嘴瘪了瘪,双手抱着胳膊,一脸倔强,“他们都在玩,为什么我不能玩。”
“犯错就要受罚。”
当晚,他和师兄师姐都挨了二十大板。
九霄骂骂咧咧,说要换个师父。
受罚后,若水君拿了药,去了九霄房间。
九霄突然抱住了他,“师尊,我错了。我没有想换师父。”
随着年龄增长,九霄黑龙的气息越来越强,似火辣辣的火阳,灼烧他整个身躯。
若水君的手微微动了动,冰封百年的心中倏地有了一簇微弱的火光,在燃烧,在迸发。
或许,要改变教育孩子的方式。
十五岁时,九霄从山外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白鸟笼。
少年眉眼弯弯,面若桃花,脚步轻快地走向若水君,“师尊,看我给你带的白鸟,好看嘛!”
白鸟站在笼中的横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若水君。
若水君接过鸟笼,淡淡夸赞,“好看。”
然后,他打开笼子,要放白鸟飞走。
九霄不愿,失落道:“师尊,您不喜欢这只白鸟?”
他夺过鸟笼,闷闷不乐地离去。
期间,遇一师姐,“九霄,今是十五,一起去人间放花灯吗?”
九霄摇摇头,拒绝了师姐的邀请。
他再次回到若水君的院子,放低姿态,“师尊,我想去放灯,可以陪我去吗?”
对于上午的那场不愉快,若水君愧疚,便答应了九霄的请求。
入夜,人间喧嚣热烈。
他们并肩行走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花灯各式各样,让人应接不暇。
他侧首,看着若水君头上戴了一顶白色幕篱,轻纱垂落,面容遮去大半。
“师尊,为何到了人间要戴幕篱?”九霄凑近,好奇地问。
隔着那层薄薄的轻纱,若水君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奈与心酸,“怕人们对我磕头下跪。”
九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师尊的样貌太有特点,男生女相,雅正清冷。白衣如雪,眉心一红,何人见了不拜观音?
他们在一个卖灯笼的铺前停下,老板娘是个笑眯眯的妇人,见是个白衣少年和一个戴幕篱的小姐,便热络地招呼,“这位公子看看我们家的灯笼,保准您身旁的小姐喜欢。”
九霄的脸僵了一下。
老板娘依旧调笑,“公子,让您身旁的小姐选吧!”
“咳咳”,若水君假装咳嗽两声,随手拿起摊子上老虎形状的灯笼,“就这个吧。”
修长的手指拨弄纸老虎一上一下的手脚,若水君嘴角不由得一弯,“还挺可爱。”
其实像九霄小时候,虎头虎脑,看着很凶,其实没有一点威慑力。
九霄头一次从师尊嘴里说出可爱这两个字。
霎时,他的心脏随着烟火的绽放噼里啪啦地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出来一般。
后来,他们走到河边,跟随民众一起放孔明灯,写下祝福语。
夜空中,无数孔明灯纷飞,万簇艳光炸开,如一朵朵花瓣飘然而上。
烟火席卷,裹挟辉光,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他想,哪怕这一瞬间他拥有,便足够了。
“师尊你写的是什么?”九霄问。
“你猜得的到。”
清风徐来,若水君的幕篱被掀开一角。
就是那一角他瞥见了若水君面带笑意的模样,他很少笑,笑得如春日涓涓的细流,自然又温柔。
“那我要好好想想。”
旁边花白的老人闻言,笑呵呵地摆手,“这灯的祝福语说出来可不灵了。莫说!莫说!”
九霄悻悻然,闭上了嘴。
二十岁时,他开始下山除魔卫道,与若水君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月他都会寄信,尽管若水君不会回复。
偶尔执行任务时,若水君会托人送丹药,寄法器。
信上寥寥数语,他很安心。
师尊,只是面冷心热罢了。
极乐谷的规矩是不杀生。九霄第一次捉妖时谨记这条戒律,费尽心思,用了各种不伤性命的方法才堪堪收服妖物。
常常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衣袍划出口子,还流了不少血。
但成功的那一刻他很满足,看着那些妖邪被送入浮屠塔,他便觉得自己在践行师尊的教导,离师尊越来越近了。
可他捉住的妖邪越多之后,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
那些妖物被他制服的那刻,他会迸发出暴虐,原始的杀意。
他想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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