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吓了一跳。
关于逃走这件事,她不知在脑中反反复复想过多少次,但此番被牢牢困在这座庭院,朱墙百尺,飞檐刺天,四角铜铃纹风不动,游廊回环蜿蜒如迷阵,门外守卫森严寸步难行。
墙角处苔痕湿冷,孤树寂寥。日光照进,暗影不过三寸。
她要如何逃呢?
何止她一人,就连整个浮翠院都被她拖累得没了自由。她日日被这些愧疚与渴望煎熬,却迟迟找不到解法,甚至有些想放弃。
但此时听白芷突然提及此事,她心头一震。
“大渊乱了。”白芷吐口寒气,幽幽道,“先帝驾崩,宁王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率兵北上造反,滇贵湘鄂皖早就乱作一团,到处都在打仗,老百姓呼天抢地,四处逃亡。”
沈兰浑身一凉,下意识后退几步,这消息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震撼。
“咱们正好可以趁乱逃走。”白芷的声音很轻,“眼下年关将近,府中的看守难免松懈,沈兰,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帮你一起逃出去。”
沈兰脸上又是一诧:“你想如何做?”
白芷语气淡淡:“后日腊月二十八,在城南朱雀街有一场庙会,到时我会佯装去那儿为谢昭祈福,你同我一道便可。”
沈兰无语:“你怕不是忘了,我根本出不去这座院子。”
白芷谨慎地笑:“我自有办法,只是个中内情非同小可,我暂且不能同你讲得太仔细,你只需相信我就好。沈兰,你信我吗?不怕到时我将你转手卖了?”
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她已渐渐摸透白芷的性子,这姑娘人虽清冷,甚至无时无刻不透出一种淡淡的死感,但心却不坏。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她断然做不出来。
片刻后,她笑:“你就算将我杀了,我也要离开谢府。”
白芷动容,沉默片刻,道:“出府后我要南下去福建闽江一带,那里或许能找到让我回家的路。你呢,是否同我一道?据说在这个时代,那里虽不时有倭寇横行,但因海得利,商贸繁荣,民间也甚是宽松,不少老百姓都自发下海经商。实不相瞒,我手里有些余钱,若到时我想尽办法仍无法回家,或许我们二人可以联手做些小生意。”
“在这个时代?”沈兰听这话有些怪,却又未多想,只是淡笑,“我要去一趟上京,寻故人取回属于我娘亲的东西,你说的地方,我怕是去不成了。”
白芷微愣,随即应声:“嗯,也好,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她的路要走,不能强求。”
腊月二十八,谢府内宅管事一大早给浮翠院送来了准备过年的东西,碧桃与红杏在一旁清点,沈兰则穿戴整齐,一脸焦急地望向院门口。
过了会儿,院外传来吵闹声:“今日我们必须一起,如今大渊蒙难,谢郎平叛出生入死,我们身为他的后宅女眷,当然要一起为家主祈福!钟莫,你这般阻拦我,莫不是故意想咒你家主子?”
是白芷的声音。
“胡说!”钟莫急得挠头,“我对公子绝无二心,自是希望公子能平安!但他有交代,沈兰绝不可跨出院子半步!”
白芷咄咄逼人:“钟莫啊钟莫,你糊涂了?宁王叛党步步逼近,说不定再过几日就能打到杭州府,如今四处乱得厉害,你觉得沈兰还能跑到哪儿去!她但凡不傻,便懂得要抱紧谢府这座大佛!何况在大渊年关祈福至关重要,事关未来一年的运程,此番我们只为给大人求个平安顺遂,你若是敢耽误他的福气......”
钟莫忍不住一惊,随即心底略略发虚。他前些日子便知晓了公子出征的消息,说起来内心也一直很是忐忑,生怕他出现哪怕一点不测。
此刻被白芷这样一激,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呃、呃、你拉她一道去不是不行,但我必须亲自派人护送你们。”钟莫依旧不放心。
白芷冲他狡黠勾笑,媚眼如丝:“那便多谢了。”
钟莫被她盯得差点晕过去,与沈兰明艳动人的气质比,她这款清冷挂的长相极对他的口味。
见姑娘出府,碧桃二人想要陪同,却被沈兰婉言拒绝。
“我、我自认斗不过谢昭,既然如此,不如索性认命算了,所以今日愿真心陪白芷去为他祷告,并无其他意思,你们不必担忧。”
“可是姑娘,外面世道乱,我们不放心......”碧桃一脸为难,兴许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但又不确定。
红杏上前挽住姑娘的胳膊:“姑娘,不如让我们一同跟去吧,您与白芷姨娘路上也得需要有人照应不是?”
她又道,眉目间似有不满:“外面天寒,你们不必跟着折腾了,不如趁日光将屋子里的被褥晒一晒,家具也该清扫了,等我回来检查你们的成果。”
碧桃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她想到前段日子姑娘倒是每日抄经,即便今日并非为了公子,那也一定是为过世的娘亲祈福吧?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好,外面不太平,姑娘务必小心谨慎。”碧桃与红杏齐声叮嘱。
还未听她们讲完,沈兰便迫不及待随白芷奔出院子,急匆匆朝前院等候的马车走去。
许是世道乱的缘故,这年朱雀街的庙会不算热闹,但来来往往的人群也足以轻松淹没两只娇弱的身影。
她们二人淡定走进寺庙,在佛堂前虔诚跪下。
钟莫率手下紧随在她与白芷身后,眼睛一刻都未曾离开,他目不转睛盯着沈兰,警惕的目光像一道沉重的锁链。
然而两人并未有任何异常,只是像旁人一样,按部就班地点香、祭拜、祈愿,等一系列流程做完后,携手说笑着走出寺庙。
白芷挽着沈兰的胳膊,故意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在套圈摊位长时间逗留,手握一把木圈套了一遍又一遍,虽未套中几样东西,但貌似兴致丝毫不减。钟莫不好催促,只能在一旁静静等待,没一会儿,盯梢的人慢慢松懈下来。
白芷与摊位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随之尖叫:“不好了,有贼啊——”
围观的人群随即骚动,不少人开始推搡。白芷朝沈兰递去眼神,两人趁乱迅速朝不远处一只竹筐跑去,从里面取出事先藏好的粗布衣裳,躲到一处屏风后三下五除二地换上。
钟莫自认小心再小心,却不想还是一不留神将二人弄丢,顿时捶胸顿足懊恼万分。他顾不上慌乱,当即命令手下搜寻二人,即便将整座长街翻过来也务必将她们找到。
沈兰与白芷逆着人流缓慢走远,此刻二人脸上已被故意涂黑,发髻包裹着头巾,与寻常妇人无异。
身后,是钟莫等人急促并略带威胁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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