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福玉上前几步,在躺倒在地的妇人面前蹲下身,微微倾身,将耳朵凑近了些。
刚一靠近,便闻到一股淡淡血腥气,隐约还混着些土腥与汗味。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细若游丝,含混不清,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
方福玉凝神细听,终于听清了何氏口中费力嗫嚅着的话。
衙役见这小子已先他一步上前,倒也省了他的事儿,忙不迭地问道:“她说什么了?可是招供了?”
方福玉没立刻回答。
她起身时,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何氏,妇人此时蜷着身子,身体因疼痛仍时不时地颤抖一下。
她的目光微微一沉,再抬眼看向那名衙役,声音也冷了几分。
“她说冤枉。”
“啥?”等衙役听清她的话,他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又忍不住有些惊疑地瞥了眼地上的女人,似是没想到这妇人挨了刑,竟还在喊冤。
难不成这案子真有冤情?
可是王典史审这案子的时候,明明断定她就是偷粮的贼,怎会有错?
他转了转眼珠,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方福玉瞧他这幅情形,正要再问些什么,话还没出口,季初忽然抬手挡在了她身前。
他朝着衙役笑了笑,语气随意道:“不是喊我俩来将疑犯抬到牢房里去么?”
衙役听到问话,这才回神,忙点头:“哦,是,是的,麻烦你们俩了,我还得过去给大人回话呢。”
说完,他又迟疑地看了何氏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前堂去了。
方福玉瞧着衙役略显仓促的背影,两手抱臂,转头看向季初,有些不满地道:
“方才怎么不让我说话?你难道不觉得这案子有些不寻常么?”
季初没急着回答,只反问她:“你没发觉更不寻常的地方么?”
“什么?”
“若是正常流程办案,苦主上县衙报案,徐捕头接了案子后,自会派底下人查访、缉拿嫌犯,可这桩案子......”
他话说到一半,便没再往下说。
方福玉却已然听出了他的意思,眉心渐渐蹙起,若有所思道:“你是说......”
这明明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邻里偷窃案,若不是今日那名衙役临时找人帮忙,他俩身为捕快,恐怕至今都还不知道县衙里审了这么个人。
既然是寻常案子,为何偏偏审得如此遮遮掩掩,连经手的人似乎都不大愿意多提?
季初见方福玉不说话,皱眉沉思,便笑了笑,轻推了她一下,道:“行了,或许是我多想了。”
又叮嘱她:“不管怎么说,这事也不是咱们能管的,先把人抬到牢里去吧。”
方福玉听出了他话的意思,心中一晒,无非是劝她别多管闲事嘛。
不过,她倒觉得季初完全是多虑了。
她不过是一个小捕快而已,她能管什么?
此时躺地上的妇人闭着眼,痛苦地“嘤咛”一声,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先将那妇人从地上扶了起来,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县衙牢房去了。
待将人安置妥当时,何氏已然悠悠转醒。
她半睁着眼,意识仍有些模糊,嗓子干涩得厉害,费了好些力气才挤出一句:“能......给我口水喝吗?”
生生挨了十杖,下半身的疼痛搅得她此时眼前阵阵发花。
连眼睛都不大睁得开,只是身体本能地渴求着水。
方福玉应了声,就和季初一起出了牢房,向看守牢房的狱卒讨了碗水。
然后她自己端着水碗回去,留季初在那儿,他正和那狱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方福玉将水递过去。
何氏接过碗,含糊地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凑到碗边,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直到一碗水见了底,她才稍稍缓过些劲来,整个人也不像方才那般昏沉了。
她慢慢睁开眼,这才完全看清了眼前人。
是个年轻小伙子,生得白净,眉眼清秀,面相瞧着很是良善。
自清醒后,身上疼痛一阵一阵袭来,心里又着急,只能盼着眼前这位是个好说话的,便存着些许希望,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兄弟,你若得空,能否帮忙去我家一趟?”
方福玉意外之下微挑了下眉,她下意识地偏头朝外头看了一眼,见没人留意这边,才重新转过头来,没有立即应声。
何氏见她没有答话,心里虽有些忐忑,却也不愿就此放弃,忙又接着道:
“我相公伤了腿,走不得路,孩子又还小,家里如今都靠我一个人,今早他们来抓人的时候,我相公急得都摔到地上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里不免带了几分哽咽,又急急补充道:
“我想请你帮我回家传个话,我没事儿,过几日就能回去,让他们别担心我。”
方福玉静静听着,心里却在盘算。
若何氏当真被定了偷窃罪,五石粮食折算成钱财,数目已然不小。
若不还赃,少说得判一年徒刑,哪里是能过几日就回家去呢?
何氏见这位瞧着面善的小兄弟迟迟没有应声,也明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特意替自己跑这一趟,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可眼下她被关在牢里,又怕家里人担心,作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她慢慢低下头,忍不住哀哀叹气。
方福玉瞥了眼已经见底的水碗,伸手将它拿起,起身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脚下便顿住了,心里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没忍住。
她背对着何氏,低声问:
“你还没说,你家住哪儿呢?”
李家村。
下了值,方福玉紧赶慢赶到此地,进了村子就找人打听何氏家住哪。
何翠娘家里出了事,村子里早就传遍了。
这个时候见有人来找,都以为她是何翠娘家的哪个没见过的亲戚上门探望,倒也没多问。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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