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牧野城复归平静，残垣断壁下百姓们搬石移木，修葺房屋。军服颜色不一的兵将也参与其中，军民团结，众志成城。城墙上，蜀军和朔北军的旗帜在风中飞扬，黑色与红色既颜色分明，又异常的有些和美之态。
付博宽负手立于城楼最上层，俯瞰东荒雪景，衣袂凝渊，神色淡然处之，眼中却暗藏玄机。风过时城楼角檐铃铎清冷，似在叩问天道。
“先生在想什么？”谢儒不知何时站在了付博宽身后。
付博宽被打断思绪，回头看她时皱起眉头，道：“你身子尚未大好，此处地高风大，怎不加件外衣。”
谢儒冲他拂了拂身子，眉眼弯笑：“躺了半月有些憋闷，出来吹吹风也是好的呀。”
付博宽知她养病半月，每日除了吃药就是静卧，确实是无聊了些。心想这大雪停了两日，今日天气尚可，站会儿倒也无妨，也就随她了。
谢儒见他妥协，又得寸进尺靠前几步同他并立，歪着头撒娇开口：“我就知道付叔最通情达理了。”
付博宽无奈摇摇头，自是拿她没有办法，道：“你啊，从来主意都正。明明是个女孩子，认准的事情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父亲当初说你执拗，我还不信，眼下却是不得不信了。”
谢儒盈盈一笑，不可置否。她自然也苦恼吃药，今日出来脸上特意覆了面纱，就怕吸了寒气还要躺上半月。她刚爬上来时见付博宽正沉思，并未打扰。但过了半晌他还没发现她靠近，她就猜先生定有心事，试探张口：“先生可是担心城内？”
牧野一战后，各藩主暂留牧野城休养。蜀军主帅郭衍、朔北军主帅顾渊弛以及诸路小藩主被都西陵家安排在府内。诺大一个西陵府，竟显得有些屋窄人稠。这情形就好似当年昌靖兵变时诸路藩主起兵勤王，齐汇京都。也是苦了西陵氏两兄妹，西陵敖重伤未愈，他二人左右逢源忙的团团转。今日这个与那个有世仇不可同院，明日那个与这个有利益纠葛不能见面。当真是左支右绌，羚羊触藩。
付博宽摇摇头，道：“越州盟约十日前已经送达，这些人起不了什么乱子，无非是争些蝇头小利罢了。待过几日城内一切安顿好，他们就会离开。”
十日前，一队人马护着一个黑金铜匣，八百里插羽加急，直入牧野城。西陵家以最高礼遇待之，不敢怠慢分毫。各藩主等候多时的越州盟约终于到了，大启的将来皆系于此。
谢儒当时还不能下地，听到这个消息后只能躺在床上感叹道：“衔尾之蛇，连环无端。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这场大战在等盟约，而是盟约一直在等这场大战的结果。”
“若不为此忧心，那是因为什么？”谢儒不解，再次发问。
付博宽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指着远方蜿蜒的城墙尽头，道：“卿卿可知这场仗为何会赢？”
“人心向齐，大势所趋。”谢儒游说诸藩，此时此刻没有人比她更懂得这个道理。
付博宽却笑着摇头，道：“此战若于盛世确实合乎该理，然于当下却是不妥。大启自昌靖之后国运渐衰，危如累卵，原不该出现此等局面的。需知凡事顺着为道，逆者......必遭反噬。一人如此，天下亦如此。”
谢儒听的有些迷糊，想要继续追问时却突然被跑来传话的侍卫打断。
“付先生，顾少将军求见付小姐，眼下人就在下面。”
谢儒听罢顿时紧张，下意识看向付博宽。付博宽却是嘴角噙笑，意味深长叹口气，道：“女大不中留啊，见还是不见，我这个当爹的可是做不了闺女的主。”
谢儒登时脸红，羞得没臊她怎忘了还有这人！养伤半月，他日日托人去问，她次次以伤重为由拒绝。好在她躲在屋里，他也拿她没有办法，除了时不时派人送些药来，倒也没有其余的举动了。今日见天气好她出来透气，不成想他竟还追了过来，当真是......当真是不成体统！
“你去告诉他，我......我身体抱恙，不便见客，让他走。”明明是拒绝的话，声音却怎么都硬不起来，神情尽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局促，谢儒长这么大头次觉得自己说话如此发虚。
传话的侍卫拱手大声回道：“顾少将军说了，小姐若是不想见，他自然不强求。只是下城楼的路只有两条，一条还在修缮无法通人，另外一条少将军正带兵巡视。”
“他......”谢儒语塞，一时口结，道：“我方才上来时怎不见他人影，他怎这般泼皮无赖！”
一旁的付博宽正看好戏，却冷不丁的被谢儒佯怒嗔了一眼。他自觉地转过身去，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未停，悠悠道：“听说少将军也负了伤，还能如此勤勉，后生可畏啊。”
谢儒只当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双手绞着手里的帕子，耳根子都快红透了。顾峯这个挨千刀的，让她如此丢人！
传令侍卫也是个极配合氛围的，见状又大声插道：“少将军说，小姐一个时辰不下来，他就巡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下来，他就巡两个时辰。少将军还说，他绝无逼迫小姐的意思，只是最近城防修缮事多，不可懈怠。”
谢儒已无话可说，两步上前救命稻草般拽住付博宽的胳膊，娇气开口：“好爹爹，带女儿一起下去吧。有爹爹在，他定不敢胡来。”
付博宽正欲开口，那侍卫又张嘴，刚吐出一个“少”字，就被谢儒眼尖其打断。她佯装不耐道：“少将军到底说了几句话？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能！”
侍卫声音洪亮，震得谢儒和付博宽身形一晃。谢儒疑心顾峯是专门找了个大嗓门，生怕她耳聋听不到。
侍卫偷偷抬眼瞄她神色，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少将军还有最后一句话。他说付先生最近劳累，他带了朔北最好的军医给先生调理身子，此刻就在下面候着。军医擅针灸，可以好好给先生扎几针。”
付博宽：“......”
谢儒：“......”
“这小子目无尊长，还想拐带我闺女。”付博宽嘴上装恼，身体却很诚实，悄然把手臂从谢儒怀里不着痕迹的抽出，歪头低声对她道：“轻轻啊，莫要怪罪为父。”
谢儒气急跳脚，心中咒了这人八百遍，眼看无计可施，只得重重叹一口气，算是认命了。
城墙巍峨高大，数百层台阶苔衣覆盖相连。石阶的棱角早被千年足履磨成钝弧，每道凹陷里都蓄着未化的雪。台阶之上，谢儒白裙飞舞，脖罩狐皮，如寒冬中的傲人白梅。台阶之下，顾峯一袭墨蓝锦袍，玉冠束发，眉宇间尽是气宇轩昂。
顾峯抬首看着那熟悉的人，嘴角不可查的染了笑。他几大步跨过，迫不及待的想要迎上。对面站着的，是他哪怕身困囚笼也心心念念的人。
谢儒自然也瞧见了他，内心慌乱，鼓足的勇气瞬间消散，刚刚踏出两步就要转身逃离。好吧，她承认自己很没有出息。
顾峯眼尖，见她转身想逃，立刻足下运力施展轻功飞快上阶，在谢儒跑出几步后将她拦住，且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彼此的呼吸扑在脸上，他低头盯着她压声开口：“你究竟还要躲我到几时？”
目光相撞的刹那，谢儒从他黑亮的眸中清晰的看到那个慌乱不堪的自己，她从未有过这副模样。身子瞬间僵住，人仿佛一瞬间也失去了呼吸。她甚至忘了挣脱，只是呆呆的看着他。手腕上的温度清晰传来，滚烫进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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