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喧一直深深压抑着这个想法,刻意撇开这个念头,不让自己去想,
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脑子里,像是有谁一直在低语,搅得他头疼得要炸开了。
终于再怎么压抑都压抑不住了。
他骗了自己那么久,骗到自己都信了。
要怎么让他轻易地揭开自己给自己设下的谎言。
余喧眼眸微动,目光描慕着酣睡的师姐的轮廓。
一模一样的面貌,看不出差别,少女的眼皮轻轻阖着,还能看到上面青色的血管。
这双薄薄的眼皮下面藏着的眼睛,却使他害怕。
——
余喧拿匕首抵住江双鹿喉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师姐,我们一起去死吧。”
说完这句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眼前人的眼神变了。
那双不服输的眼睛里的光倏然消失了,变得迷茫又胆怯。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再怎么样的法术都做不到夺舍做的如此迅速和毫无痕迹。
但他倏地就确定了——他的师姐,换成了另一个人。
手中的匕首依旧抵在“江双鹿”的脖颈间,细细划过一丝血痕,他身体里躁动的恨意、不甘那一刻突然就全都被掏空般不见了,胸腔内一片空洞。
她不在了,那他该怎么办?
没了她,他的恨好像没有了,他的怒气也没有了,他的杀意、委屈、伤心全都消失了。
他成了一具空壳。
他手上的力气未减但没有想杀“江双鹿”,他只是僵在了那里,没了目标,没了渴望,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而那个刚刚夺舍的“江双鹿”在看清自己的处境后,终于有了点求生的本能。
她讨好地看向自己,余喧心里并没有波澜。
有什么意义?
江双鹿已经不在了,那他还活着干什么?
他突然目光变得火热,看着那把抵在江双鹿喉间的匕首,冒出一股冲动来。
也许他该用匕首划开自己的喉咙,鲜血会像樱桃汁一样冒出来,不停地、滚烫地冒出来。
他会慢慢失去知觉,然后……
会去哪?
也许会在地狱再见到江双鹿吧。
这个想法刺激到了他心脏,刚才还如死水一般的胸腔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也不错,去了地狱他也要去找江双鹿。
他的手因激动开始颤抖,鲜血顺着刀刃滑到他指间。
那人却变得恐惧,以为他要杀了她,慌不择路地抱紧了自己,在他耳边喊了一声“阿喧”。
——“快站起来!还跪着”
——“那就叫你阿喧吧。”
——“喂,你愿不愿意当我的跟班。”
风暴一样的碎片声音卷着狂风朝他袭来,她温柔的样子竟如此让人难以割舍。
哪怕是个冒牌货顶着她的脸,说的话那么虚假,全是求生的假意,他也抵抗不了。
他就像在焦热干涩的沙漠里,突然接到了从天而降的一滴甘露,
他等待的神迹终于降临了。
师姐不再对自己恶言相向,不再想杀了他,不再用那种恨不得他消失的目光看着他。
哪怕是假的“师姐”,又怎么样。
只要“她”还在,他就可以活下去。
余喧的理智和疯狂在拉扯,一边是师姐离开的现实,一边是假的温柔。
手上的匕首再也握不住,他向自己的本能屈服了。
他需要师姐。
他骗了自己三百年,时间长到他已经快要忘记了,或者说他故意忘记。
他将自己沉醉在这一场荒唐又滑稽的大梦里,梦里师姐还和最初一样温柔地爱护自己,不论何时都站在他身侧。
而他也顺从地做着一个听话的师弟,师姐让他去秘境拿宝剑,他就去。
师姐让他平定战乱,他就孤身一人前去。
师姐让他当个好盟主,他就当个好盟主。
而他也固执地让她穿上初见时江双鹿的那套衣服,将她打扮成自己记忆里的模样。
两人都互相配合着演戏。
但美梦总有被戳破的一天,连假的都敢离开他了。
三百年前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他心中涌起一股暴怒。
为什么,都敢抛弃他?
这次,他不要个假的演员了。
他要遭个听话的傀儡,会按照他的想法去扮演师姐,不会出戏,更重要的是不会再抛弃他。
他还可以将这个美梦做下去。
只是没想到,在他付诸行动前,“师姐“活了过来。
这个“师姐”的行为越来越偏离他设定的轨道,这让他没来由的心慌,像是手里的风筝线已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渐渐要断开了
他很惶恐地欺骗自己一切如常,又有种特别的预感一切将失去控制。
他不知道这次藏在这副皮囊下的又是哪个灵魂。
是新的“夺舍者”吗?还是……
余喧紧紧地盯着江双鹿,灼热的视线似乎想烧透她青薄的眼皮。
想挖开她那双眼睛,仔细瞧个清楚。
看看那眼睛里到底是不是他最恐惧的那个人的双眸。
他也许早就察觉到了,江双鹿的种种不够温柔的“反常”。
心里却还是不愿相信。
一定是错觉。
余喧刻意地捏紧了拳头,让血液的速度慢下来,不让那些无法控制的恐惧抑制自己的理性思考。
如果是她……
不可能。
不可能是她。
余喧想着近日种种,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容在寒夜里显得鬼气森森,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空洞地望着挽着的手臂。
他失了神小声呢喃,“她恨不得杀了我,又怎么会靠近我。”
余喧心事重重地躺下,迟迟未能入睡,然而一觉里竟然久违地做了个美梦。
余喧当了江双鹿跟班后,总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把自己太子的那些习惯都忘了差不多了。
他并不觉得有落差,反而觉得很开心。
但是跟在江双鹿身后的不止自己一个人,还有她的表弟——方少轩。
余喧被欺负的那日,方少轩也在,只是江双鹿拽走余喧后,方少轩没能在混乱中跟上来,被丢在了后面。
后来他去找江双鹿,大雪纷飞的天气,他站在屋外,屋里一片安静。
他想师姐还在睡觉,就揣着冻红的手站在门外,不敢催促。
他坐在门沿上等着江双鹿起床,院中的池塘冻成了冰面,余喧想了下,小跑过去。
冰面倒映出他的样子,他头上的头发扎得并不工整,从小他都是衣不过手,有着太监宫女替他更衣,如今没人帮他了,他得自己学着梳发,只是学得不够好。
歪歪扭扭的束发便到了一边,还有很多杂乱的碎发炸开来,一点都没有贵气的样子。
余喧觉得自己不够好看,抽出冻红的手往地上捧起一团雪,用手心温热雪化成水,涂抹在杂乱的碎发上,想让他们变得服帖。
到时候见师姐时就会好看一点。
正在他忙碌时,方少轩凑过脑袋看着他,“你在干嘛?”
余喧一愣,他不认识这个人,没回答。
“你不会是在拿雪给头降温吧,你是个傻子吧。”方少轩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他。
余喧从天子到逃犯,再多的侮辱和讥讽他都受了,心里早就没了感觉。
方少轩见他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也没心思管他了,他问道:“江双鹿呢?”
一听,余喧立刻抬起眼看他,他叫师姐的名字,想必是师姐亲密的人。这才对他多打量了几番。
穿金线白衣的修士,绣线用的都是金蝉丝,余喧一看便知道那是不凡之物,他气质自信,俨然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还有他的头发,扎得顶高,马尾飘逸精神十足。
余喧心里突然出现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特别是低头从冰面看到自己朴素又沉闷的面貌时。
“算了,你话都憋不出两句。”方少轩懒得等,大步就朝房门走去。
余喧见状直接挡在他面前。
“师姐在休息。”
“你会说话啊。”方少轩上下打量了下他,觉得有些眼熟,在哪见过一眼。
管他的,方少轩推开他,“还让她睡,学堂都快迟到了!”
方少轩轻易地就推开了余喧单薄的身体,双手推开门,语调活泼地叫喊着:“江双鹿,起床啦!快起!要迟到了你!”
余喧不敢进,就站在门口,只见方少轩毫无顾忌地走进去,直接掀开江双鹿的被子,“起床!”
余喧怔愣得不行,又有些气愤,想去按住他的手。
但是,江双鹿的反应比他还快,她猛地翻身坐起,手臂从后快准狠地勒住方少轩的脖子,“方少轩!你想死是吧!”
“痛痛痛痛”方少轩脸都憋红了,手拍着江双鹿的手臂示意她松开,“师姐,我错了我错了。”
余喧见师姐占上风,就没往前了,但是他们看起来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余喧心里升起羡慕,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江双鹿松开了方少轩,方少轩却开始不服气地告状:“你干嘛那么暴力!你看你看,我的秀发都被你扯掉了,要优雅,要优雅。”
方少轩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的头发痛心疾首,这样子怎么在大家面前出场吗,他可是全学堂最帅的修士。
江双鹿瞥到余喧站在门口,“你怎么不进来。”
余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跑了进去。
“诶,你来给我束发。”方少轩看到余喧那入门弟子的朴素衣服就开始拿他使唤,少爷架子立刻摆起来了。
余喧抿着唇,然后才说:“我不会。”
“啊?你一个打杂的你不会束发。”方少轩疑惑地看着他。
江双鹿取过梳子,在方少轩头上敲了一下,“谁说他是打杂的,他以后是我罩着的,是正经修士。”
余喧满满感激地看向江双鹿。
“哦。”方少轩没多说,江双鹿将他头摆正让他别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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